坠落。无休止的、令人灵魂都为之失重的坠落。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包裹着身体,只有下方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乳白色的、柔和却充满不祥的、如同凝固月光般的光芒,成为这无垠黑暗中唯一的方向与终点。冰冷的气流如同锋利的刀子,切割着脸颊与伤口,带来刺骨的寒意与剧痛。
耳边,除了呼啸的风声,便是那自深渊底部、乳白光芒深处传来的、如同无数人重叠、低语、哭泣、又似圣歌般吟唱的、充满了无尽悲伤、怨念、却又诡异神圣的、难以形容的宏大“声音”。这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回响在灵魂深处,带着一种穿透万古时光的、沉重的宿命感与悲怆感,冲击着我本就在坠落中涣散的心神。
这是什么地方?这声音是什么?是这片废墟上古文明的最后哀歌?是无数陨落于此的生灵残留的执念回响?还是……某种更加古老、更加恐怖的、沉睡于此的、难以名状存在的“梦呓”或“召唤”?
无数混乱、惊惧的念头,如同气泡般在脑海中炸开,又被下坠的狂风与那宏大的“声音”搅得粉碎。我试图运转真元,减缓下坠之势,或者抓住岩壁,但体内寂灭轮回真元在刚才的奔逃与阻击中已然近乎枯竭,经脉更是因过度压榨而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根本提不起半分力气。四周的岩壁光滑如镜,在乳白光芒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非金非石的、暗银灰色泽,毫无着力之处。
难道,就要这样摔死在这诡异的深渊底部,粉身碎骨?
不!绝不!
我挣扎着,从怀中掏出那枚一直贴身收藏、经历了“焱卫所”池水滋养、光芒虽然依旧内敛、但触感温润了许多的——归墟石!这是我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依仗了!虽然它之前沉寂,虽然它裂痕未愈,但此刻,在这充满不祥与“归墟”气息(那宏大声音中蕴含着极其淡薄、却无比精纯的、类似“归墟”本源的意韵)的深渊之中,它能否再次产生反应?
我将最后一丝残存的神念与意志,不顾一切地,灌注于归墟石中,向它发出最绝望、也最强烈的祈求与呼唤——无论你是何物,无论你能否听懂,救我!让我活下来!
似乎……真的有了反应。
归墟石在我掌心,猛地一震!不再是之前那种温润的波动,而是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混乱的、仿佛受到了某种“同源”却又“对立”力量刺激的、剧烈的震颤!其表面那道细微的裂痕,在这一刻,竟然自主地、散发出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的、绝对的黑暗气息!但这黑暗气息,并非邪恶,而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本源的、仿佛万物“终结”与“起点”的、“无”的意味。
与此同时,一股沉重、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浩瀚的、仿佛能承载万物的混沌之力,也自归墟石深处涌出,化作一层极其稀薄、却异常坚韧的、呈现出混沌灰色的光晕,瞬间将我全身包裹!
这光晕出现的刹那,下坠的速度,竟然猛地一滞!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温和的、向上的“浮力”或“阻力”,自那混沌光晕中散发出来,对抗着下坠的重力!虽然无法完全停止下坠,但速度已然骤减了大半!而且,那自深渊底部传来的、直击灵魂的、充满悲伤怨念的宏大“声音”,在触及这混沌光晕时,也仿佛被削弱、隔绝了大半,不再那般令人心神崩溃。
归墟石,再次救了我!在这充满“归墟”意韵的深渊中,它似乎被彻底“激活”了某种更深层次的力量!
借着这下坠速度的减缓与混沌光晕的庇护,我终于有了一丝喘息与观察之机。目光急速扫向下方。
随着不断接近,那乳白色的光芒越发清晰、明亮。光源,似乎并非某种实体,而是……自深渊底部,一片浩瀚无垠的、缓缓流转、明灭的、乳白色的、如同光之海洋或巨大光茧般的、纯粹由光芒构成的存在内部,散发出来的。
而在这片乳白色的、浩瀚的光之“海洋”中心,我隐约看到……似乎,静静地,悬浮、沉睡着……一个“东西”?
距离太远,光芒又过于耀眼,看不清细节。只能勉强辨认出,那似乎是一个巨大的、轮廓模糊的、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介于“实体”与“光影”之间的、难以名状的、如同蜷缩的胎儿、又似收拢双翼的巨鸟、还像某种古老神圣符文的、不断变幻的、乳白色的、光之“胚胎”或“核心”?
那充满了无尽悲伤、怨念、却又诡异神圣的宏大“声音”,似乎正是从这个巨大的、乳白色的、光之“胚胎”的深处,如同心跳、如同呼吸、如同梦呓般,源源不断地、向外散发、回荡着。
这片深渊,这片乳白色的光之海,这个神秘的、不断变幻形态的光之“胚胎”……究竟是什么?是这片“归墟”世界地下,孕育的、某种更加不可思议的、接近“本源”的、生命或存在?还是……某个上古文明倾尽全力、试图创造或沟通的、某种“神只”或“至高法则”的、失败或失控的、残留的“造物”?
无论是什么,它散发出的气息与那宏大的“声音”,都让我感到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极致的、想要远离、却又仿佛被其深深吸引、想要顶礼膜拜的、矛盾而恐怖的悸动。
归墟石在我掌中,震颤得更加剧烈了。其散发的混沌光晕,与下方那乳白色的、浩瀚的光之海洋,似乎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妙的、既相互吸引、又隐隐排斥的、复杂的共鸣与对抗。两股力量,一股代表了混沌、承载、终结与起点;另一股代表了纯净、光耀、悲伤、怨念与某种扭曲的“神圣”,在这深渊之中,无声地交锋、试探、影响着。
而我,就在这两股力量的“夹缝”与“缓冲”之中,继续以缓慢了许多、却依然不可阻挡的速度,朝着那乳白色的、光之海洋的表面,坠落而去。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已经能清晰地“看”到,那光之“海洋”的表面,并非平静,而是如同有生命般,在缓缓地、起伏、波动,内部有无数的、乳白色的、如同符文、又似星辰、还像流泪眼眸的、细小光点,在生灭流转。那宏大的、充满了悲伤怨念的“声音”,也如同潮水般,越来越清晰,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我耳边、在我心中,同时诉说、哭泣、吟唱、质问……
就在我即将触及那乳白色光之“海洋”表面的刹那——
那一直静静悬浮、沉睡着、不断变幻形态的、巨大的、乳白色的、光之“胚胎”,毫无征兆地,微微……“动”了一下。
并非实体的移动,而是一种“存在”状态的、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仿佛从更深层的沉眠中,被“惊醒”了一瞬的、“颤动”。
紧接着,那乳白色的、浩瀚的光之“海洋”,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骤然掀起了剧烈的、无声的“波涛”!一道凝练的、纯粹的、充满了无尽悲伤、怨念、以及一丝被惊扰后的、冰冷的、漠然的、如同“神只”俯瞰蝼蚁般的、宏大意志,自那光之“胚胎”的“颤动”中心,轰然爆发,如同无形的、光之巨浪,朝着正在坠落的我,狠狠拍击而来!
这股意志,并未直接攻击我的肉体,而是无视了归墟石的混沌光晕(或者说,混沌光晕在这股更加浩瀚、更加“根源”的意志面前,显得如此薄弱),直接、蛮横地、冲入了我的识海,冲击着我那本已濒临崩溃的神魂!
“嗡——!!”
脑海中,仿佛有亿万个声音同时炸响!无穷无尽的、破碎的、充满了绝望、痛苦、不甘、眷恋、疯狂、以及最终归于冰冷死寂的画面、声音、意念,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我残存的意识彻底淹没!
我“看”到了辉煌的文明在“墟”力侵蚀下崩塌,亿万生灵哀嚎湮灭;我“听”到了虔诚的祈祷在绝望中化为最恶毒的诅咒,神圣的殿堂被亵渎与背叛的火焰吞噬;我“感受”到了某种至高、纯净的存在,在无尽的痛苦与污染中挣扎、扭曲、陷入永恒的沉眠,只留下这充满了悲伤与怨念的、最后的、无意识的“回响”……
这是……这片“归墟”世界,某段被遗忘的、或者被“掩盖”的、终极的、惨烈的历史真相的碎片?!是这光之“胚胎”所承载的、难以磨灭的、痛苦记忆的投射?!
不!停下!我的神魂,无法承受如此庞大、如此沉重、如此充满了负面与毁灭的信息洪流!再这样下去,我的意识、我的“自我”,将会被彻底冲垮、同化,成为这宏大、悲伤、怨念的“声音”中,又一个微不足道的、永恒的、哭泣的“音符”!
“归墟石!剑印!帮我!”我在意识彻底沉沦的最后一刻,发出了无声的、最绝望的呐喊。
仿佛回应了我的祈求。
掌心的归墟石,在承受了那光之“胚胎”意志冲击的刹那,其内部那股混沌、承载的意志,似乎也被彻底“激怒”或“唤醒”。那道细微的裂痕中,那股深邃的、绝对的黑暗气息,骤然爆发!不再是散发,而是如同有生命般,化作一道凝练的、漆黑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与意念的、细小的、混沌的“箭矢”,顺着那冲击而来的、乳白色的、充满了悲伤怨念的宏大意志,逆流而上,狠狠地、刺入了那光之“胚胎”的核心!
与此同时,我识海深处,那枚沉寂已久的、代表了“守护”与“斩断宿命”的“剑印”虚影,也在这内外交困、意识即将崩碎的绝境下,爆发出了最后、也是最纯粹、最凛然的一道、银白色的、斩断一切的剑意!这剑意并非外放,而是狠狠地、斩在了我自己那即将被同化、冲散的意识核心之上,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强行斩断了绝大部分涌入的、混乱的、充满毁灭性的信息洪流,只保留了最核心、最关键、也最无法磨灭的、几个支离破碎的、充满悲怆与不祥的“画面”与“意念”,死死地、烙印在了我的意识最深处,然后,便彻底耗尽了所有力量,重新归于沉寂、黯淡。
“轰——!!!”
难以形容的、仿佛两个世界、两种本源法则碰撞的、无声的、却足以震撼灵魂的、恐怖的“轰鸣”,在深渊底部、在那乳白色的光之“海洋”与归墟石爆发的黑暗混沌“箭矢”之间,骤然爆发!席卷了整个光之海洋,也狠狠地冲击在了我的身体与最后的意识之上!
我最后的感觉,是归墟石的混沌光晕彻底破碎,身体如同被无形巨锤狠狠砸中,向着乳白色光海的另一个方向,如同破布娃娃般,被狠狠地、抛飞了出去!
眼前一黑,乳白的光芒、黑暗的混沌、悲伤的怨念、斩断的剑意……所有的一切,都迅速远去、模糊、归于彻底的、冰冷的、无边的黑暗与死寂。
只有最后烙印在意识深处的、那几个支离破碎的、充满了极致悲怆与不祥的画面,如同烧红的烙铁,散发着灼痛灵魂的余温:
一片笼罩在无边灰暗、充满了不祥“墟”力、却在中心绽放着无比神圣、温暖、纯净的、乳白色光辉的、难以想象的、巨大到遮蔽了半个天穹的、模糊的、如同“茧”或“卵”般的轮廓……
无数渺小的、散发着微光的、如同飞蛾扑火般的、前赴后继冲向那灰暗“墟”力、试图守护那乳白光辉、却又在“墟”力侵蚀下不断哀嚎、陨落、化作光尘的、模糊的身影……
一道贯穿了天与地、充满了无尽毁灭与悲伤的、暗红色的、如同整个世界在泣血的、巨大的、狰狞的、裂痕……
以及,裂痕深处,一闪而过的、一双……充满了无边的冰冷、漠然、仿佛俯视蝼蚁、又似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极致“痛苦”与“渴望”的、巨大的、乳白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
下一刻,意识彻底沉没。
最后的感知,是身体砸落在某种冰冷、坚硬、平坦的、似乎并非乳白光海的、实体地面上的、沉闷撞击,与随之而来的、无边无际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