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微亮,方先正便已站在裕王府的大门前。
此时的他,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资料。
有注疏,有历年史官的讲义摘录,还有他自己连夜赶制的一叠备课稿。
书本随风飘荡,飘荡的让他回忆起了出门前的画面。
来之前,高临月拉着他说了足有一个时辰。
什么裕王看似温和其实心思深沉,什么你只需按本分讲书莫要越界,什么哪怕出些小错也无大碍只要不犯大忌便不会有事……
这些话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转得他太阳穴都有些发胀。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资料,又抬头看了看那扇朱漆大门,深吸一口气,无奈的说了一句。
“罢了,罢了!”
“早点讲完,早点回去主持修书!”
“如今,只能这样了!”
说罢,抬腿便往大门走去。
刚走近,门内便闪出一个太监,尖细的嗓音还没来得及出口,方先正已经将怀中的文书亮了出来。
“翰林院侍读方先正,奉调来为裕王殿下讲史。”
那太监低头一看,见文书上盖着翰林院的朱印,又抬眼扫了扫方先正那张端正的面孔,脸上的怠慢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换上一副恭敬模样。
“原来是方大人!”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失敬失敬。大人请随小的来”
说着,侧身让开,在前引路。
方先正点了点头,跟着太监跨进了裕王府。
穿过第一道仪门,他脚步便迟缓了几分。
裕王府中轴两侧的廊柱上,没有挂字画或匾额,而是垂着一道道明黄色的符咒。
除开这些之外,廊檐的周围,每隔三步就悬着一盏八角铜灯。
更离谱的是,路过一处花园时,方先正看见园中竟立着一座石砌的小法坛。
见此,方先正的嘴角,都已经不受控制的开始抽搐了!
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
皇帝带头修仙,这个皇子,还能有个好?
想到此处,他默默将目光收回,极力压制住自己心中的诧异。
引路的太监见他这般,也见怪不怪的没有多言。
只是在前面安静的带路。
穿过三重院落,绕过一座假山,终于停在了一间书房前。
太监推开门,躬身道:“方大人请在此稍候,小的这就去禀报殿下。”
方先正将怀中的资料放在书案上,开始闭目养神等了起来。
不久之后,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方先正连忙站起,整理了一下衣冠。
门被推开,当先走进一人。
身着淡黄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温润,眉眼间带着几分天家贵气。正是裕王高常洛。
他身后跟着一女子,身着藕荷色褙子,发髻上簪着一支凤头金钗,面容秀美,举止端庄,怀中还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孩童。
见此,方先正愣了一下。
不是要给王爷讲史吗?
怎么还拖家带口的?
他心中疑惑,面上却不敢怠慢,连忙整衣上前,恭恭敬敬地对众人行了一礼。
“臣,翰林院侍读方先正,参见裕王殿下,参见王妃娘娘。”
又转向那孩童,微一躬身:“参见世子殿下。”
裕王笑了笑,抬手虚扶:“方大人不必多礼。”
王妃微微颔首,见他样貌端正,脸上露出了满意之色。
那孩童也眨着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方先正。
在见过礼后,裕王就安排方先正坐下。
按理来说,此时王妃应该带着孩子离开才是。
但是不知怎么的,她却抱着孩子也坐了下来,并无回避的意思。
这番操作,可把方先正给整不会了!
难道待会讲史,王妃和世子也要旁听?
这一刻,他只觉得一座泰山压在了他的肩上!
给一家老小讲,可不好办了。
特别是那小孩,到时要是闹起来。
他那史还讲了下去?
惩戒?
怎么可能人,人家是皇族!
打不得的!
坐下之后,裕王并没有对方先正问话,反而是将目光,看向了旁边的王妃。
“翰林院倒是办了件好事,居然把方大人给派来了。”
“方大人讲的春秋,可是连父皇都赞不绝口的!”
“如此这般,你可满意?”
听闻裕王的话,王妃的脸上闪过一丝喜色。
那看向方先正的目光,更满意了一些!
随即对裕王说道。
“算你有良心!”
“如此说来,世子的学业,也算是有着落了。”
此话一出,方先正的额头,已经开始流下了汗来。
这话,怎么越听,越不对劲?
按照这意思?
他是过来给世子讲学的?
想到此处,他的目光连忙望向裕王。
感受方先正眼中的疑惑,裕王尴尬的笑了笑。
“方大人见怪了!”
“实不相瞒,今日请你来,就是想让你教一教这个逆子的。”
说着,伸手指了指那孩童。
方先正猛地转头看向那五六岁的小人儿。
“殿下莫不是说错了,院里告知,不是给殿下讲史吗?”
说到此处,裕王脸上的尴尬,更浓了几分。
“说来惭愧,此前派来的先生,都被这逆子气跑了。”
“前头那位李翰林,教了不到半月便气的连夜跑回了家。”
“不管我如何去请,他就是不来!”
“实在没有办法。”
“总不能让我这孩子,被别人说朽木不可雕也吧?”
“为了他的名声,只能说是让人来教我的。”
这一刻,方先正只觉得自己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汗水都不停的往外框框冒!
坏了!
最坏的情况出现了!
他一个大学教授。
可没教过孩子!
还是一个熊孩子!
这让他怎么搞?
他机械的转过头来,只能在心中祈祷,这熊孩子没有裕王说的那么不堪。
然而当他与那孩子目光对视的一刻。
那孩子却是突然咧开嘴,对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这个微笑,让他不寒而栗!
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怎么和方言小时候那么像?
那熊孩子的举止,慢慢和方言的举止开始重合。
越看,方先正就越觉得熟悉!
越熟悉,方先正的心脏就跳的越快!
就在此时,那熊孩子对他伸出了右手。
那笑容天真烂漫,然后突然将右手紧攥!
这一攥,就像攥住了方先正的心脏!
“咳咳咳!”
方先正的喉咙,止不住的咳了起来。
这一刻,他把方言在心中骂了一万遍!
熊孩子。
绝对是熊孩子!
还是其中的霸主,如同方言一般的存在!
一想到要教导这种学生,方先正只觉得人生无望!
完了!
他的教学名声。
他的平淡生活。
全完了!
见方先正面色不好看,裕王和王妃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方大人,难道是嫌弃吾儿?”
听闻此语,方先正顿时吓得亡魂大冒!
嫌弃?
开玩笑!
哪怕心中嫌弃,也不能讲出来啊!
讲出来,肯定是要被定一个藐视皇族之罪的!
这一刻,他已经打好了算盘。
如同上个先生一样,教个十几天,然后跑路!
如此这般,裕王也怪罪不了他。
方先正压下心中的想法,对裕王尴尬的笑道。
“世子一看就聪慧!”
“我又怎会嫌弃呢!”
见方先正说好话,裕王夫妻的脸上,又恢复了刚才的微笑。
“如此这般,这孩子,就教给您了!”
方先正:“…………”
逆子。
你找的好工作!
坑死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