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带着黄宾,七拐八拐,穿过翰林院的重重院落,最终停在了陈正林的班房前。
黄宾抬头看了看那块熟悉的门匾,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大人,您来陈大人这儿也没用啊。”
“如今朝廷财政困难,调拨给咱们院里的银子越来越少,院里项目又多,各处都在要银子,早就没有余银了。”
“哪怕您和陈大人关系不错,也不能让他凭空给您变出银子啊!”
方言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别说。”
“我还真能让陈正林变出银子来!”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来。”
说完,他也不等黄宾反应,抬腿便往院中走去,只留下黄宾一人站在原地,风中凌乱。
“大人莫不是被户部逼疯了?”
“这银子,咋能凭空变出来啊?”
……
方言走进小院,目入眼帘的依旧是那片熟悉的花草。
院中石桌旁,陈正林正背对着他,一手端着鸟食罐,一手捏着食勺,专心致志地喂着他的八哥。
说来也怪,这八哥每吃一口食物,嚼完之后,居然会说出“陈侍郎”这三个大字。
听闻此话,陈正林的脸上一片通红。
“傻鸟!老夫什么时候说要当侍郎了?”
“要是让别人听见了,还以为老夫是官迷呢!”
虽然这样说,但是他手上的动作却并没有停止,喂向八哥的食物,更多了一些。
方言站在门口,看着这尴尬的画面,脚指头都快抠出三室一厅了。
八哥这种鸟,没人日夜教它,它怎么会说人话?
这三个字,明显是陈正林日夜教导的后果。
想当你就直说嘛。
又怕别人嫌你官迷。
读书人。
就尼玛矫情。
想到今天的目的,方言只能无奈的清了清嗓子。
“陈大人,最近可好啊?”
陈正林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当看清来人是方言的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悠闲变成了尴尬。
看着方言那张笑眯眯的脸,只是一会,他心中的尴尬,就被压了下去。
他想升官的念头方言早就知道了。
不仅知道了,还出手帮他升官。
毫不客气的说,他俩就是同伙。
有啥好尴尬的?
随即没有好气的说道。
“哟,这不是咱们方大忙人吗?”
“怎么今天有空过来看我这个老头子啊?”
那阴阳怪气的语气,就差把“嫌弃”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方言也不恼,立刻换上一副讨好的笑容,几步凑上前去,拱手作揖。
“陈大人这话说的,下官这不是想您了吗?特意来给您请安的。”
陈正林哼了一声,将鸟食罐往石桌上一放,双手抱胸,斜眼瞟了他一下。
“请安?你小子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要我帮什么忙?”
被陈正林猜到目的的方言,马上嘿嘿一笑,搓了搓手,凑得更近了些。
“陈大人不愧是我的同伙。”
“我一翘屁股,陈大人就知道我想干啥。”
“我这不是项目组那边,银子有点紧张嘛……”
“下官想着,陈大人您掌管翰林院日常事务,能不能从院里的库房中,筹措一些银子给下官救救急?”
话音落下,陈正林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好家伙。
方言这厮是不敢去户部,把念头打在他身上来了?
不过这种行为,也合乎规矩。
编书项目,始终是翰林院的门下。
翰林院,也有义务,帮助项目组完成编书。
但是一想到方言最近的风声,他眼中仿佛要喷出火来。
“银子?你还好意思跟老夫要银子?!”
他一巴掌拍在石桌上,震得那鸟食罐都跳了起来。
“你小子修书,居然敢做五万两的预算!”
“五万两!”
“你知道这数目有多离谱吗?”
“当年朝廷修《永乐大典》,每册书的花费也不到你的十分之一!”
“如今户部要不来钱,你就想让老夫给你填这个窟窿?”
“你小子自己死也就罢了,还想拉老夫下水?!”
陈正林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一个箭步冲到方言面前,手指几乎戳到了方言的鼻尖上。
“帮忙?要钱没有!院里的银子,早就被各部门分光了!”
“你小子现在闹得满城风雨,都察院那边正磨刀霍霍等着参你!”
“老夫今日帮你,明日就要陪你一起挨御史的参!”
“这还不是重点!”
“重点是徐阁老那边的事怎么办?”
“一个被御史缠上的人,每日都要去宫中回答问话。”
“这般,你哪还有时间帮阁老去夺右都御史的官位?”
“官位夺不下来,徐阁老怕是要惩戒于你。”
“这般情景下,老夫帮你,岂不是自找麻烦?”
说到激动处,陈正林的口水差点喷到方言脸上。
方言眼疾手快,连忙抬起衣袖一挡,堪堪挡住了那“飞来横祸”。
他放下袖子,看着陈正林那张愤怒而涨红的脸,忍不住撇了撇嘴。
嘴上说的是徐阁老,可这老小子分明是在担心自己的升官大计。
右都御史的官位,可是和他的侍郎官位是死死绑在一起的。
夺不到右都御史,又何谈有能力帮他夺到侍郎?
这陈正林,生气的原因,估计是怕他到时候被御史缠身,无法出力罢了。
想到此处,方言也不慌,反而笑嘻嘻地凑上前一步。
“大人息怒,下官这话还没说完呢。”
陈正林冷哼一声:“还有什么屁,赶快放!”
方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凑在他面前,小声说到:“大人,您就不懂了。下官就是想让那些御史来奏我的。”
突然的一句话,打的陈正林措手不及。
他呆呆的看着方言,仿佛感觉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方言在说什么?
他是故意的?
陈正林:“老夫年纪大了,耳朵有些背了。”
“刚刚那句话我没听清。”
“你再说一遍?”
方言只能无奈的继续说道。
“我是故意的!”
“不止让杨党的人来奏我,下官还想请大人转告徐阁老,让他吩咐清流的御史,也一起在这事上面来奏我。”
此话一出,陈正林整个人都如同木头一般呆立当场。
他不可置信地瞪着方言,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你……你说什么?”
“杨党奏你也就罢了,你还要让清流也来奏你?”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知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方言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知道啊,被御史参了,要上书自陈嘛。”
陈正林气得直跺脚:“你还知道要自陈?!”
“你知道自陈意味着什么吗?”
“那就是向皇帝请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