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内阁交差出来,总共才花了半个时辰。
方言刚刚走出皇宫大门,就疲惫地靠在了皇城墙上。
青砖的凉意透过官袍渗进脊背,他却浑然不觉。
此刻的他,正为自己方才做出的决定感到深深的后怕。
额头上的冷汗,因为寒风吹过的原因,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方言缓缓抬起头,望着天上高悬的烈日。
阳光刺目,他却舍不得移开眼睛,仿佛那光芒能驱散他心中的阴霾。
良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喃喃自语:
“一入官场深似海啊……”
今天,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和皇帝的关系透露给杨成?
因为李成阳来了。
那夜,他和王刚一路尾随,亲眼看见李成阳和秦中穆进入不少官员的府邸。
两人游窜到半夜,才回家休息。
方言不是傻子。
经过那天晚上的跟踪,方言就明白了一件事。
李成阳这个老家伙,恐怕是在为自己入阁做准备。
而李成阳只要一入阁,那么清流就会分裂成两派。
一派是徐结为首的江南系,一派是李成阳为首的湖广系。
毫不客气地说,李成阳此举就是在掘清流的根。
他是李成阳的孙婿,和李成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在这件事上面,他必须和李成阳保持同一立场。
他将信息透露给杨成,就是在试探杨成的反应。
清流分裂,对杨成来说,应该是天大的好事。
方言就怕杨成对他忌惮太深,为了抹杀他而全力和清流合作,共同对付他。
好在,杨成还尚存理智。
他没有把纸上的信息告诉徐结,甚至还特意隐瞒了下来。
这是在隐晦提点他,他杨成乐见其成。
想到此处,方言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大齐朝,一个萝卜一个坑,事到如今只能进,不能退了……”
说罢,他整了整衣衫,抬腿往翰林院的方向走去。
回来的第二天,方言就准备回到自己的岗位为大齐朝发光发热了。
你以为是方言勤快?
错。
大错特错。
当官并没有大家想的那么轻松。
更不说是以苛刻官员为名的大齐朝了。
每旬休一天,春节三天,上元十天。
这日子加起来,和后世996的牛马差不了多少。
如今方言交了差,肯定要回衙门坐班,不然被御史参上一本,平白惹一身骚。
难得回京,他可不想被御史那些臭狗屎给缠上。
罢了,老老实实上班吧。
不多时,方言就来到了翰林院的大门前。
守卫只是远远看到方言的身影,就连忙躬身行礼。
那态度,恨不得将方言当亲爹一样对待。
如今的方家,他们可不敢得罪。
方言,年仅十八,就已经是双六品加身。
他爹更是了得,现在已经是侍读了。
侍读啊,已经算是翰林院的中高层了,再往上就是学士院长了。
更不说他们父子二人还要一起修《春秋大全》。
这书一修成,方先正一定会再进一步。
将来就是侍读学士了!
侍读学士,可是能决定他们前程的!
翰林院守卫这么轻松的工作,他们可不想丢了。
方言对守卫微微颔首,在他们谄媚的注视中穿过了大门。
越过中院,来到了凤凰池。
只要和他打过照面的,不管是谁,都会恭恭敬敬对他行上一礼。
方言也不能没有礼数,只能一一拱手回应。
没有办法。
他方言以“礼”考上探花,怎能不注重礼节?
人敬他一尺,他必敬其一丈。
在方言手臂快要脱臼的那一刻,他终于走到了藏书楼。
然而刚刚走到门口,方言的脚步却猛的停了一下。
在他面前,一个人影,如同陀螺一般在藏书阁和湖边来回流窜。
那人不是他的属官黄宾又是谁?
在方言的注视中,黄宾从藏书楼里抱出一摞书,小跑着送到湖边,又折返回来,端起茶壶茶杯,再小跑着送过去。
送完茶,又跑回来拿鱼饵。
拿完鱼饵,又跑回来拿靠垫。
来来回回,忙得满头大汗,绿色官袍都被汗水浸湿了一片。
方言顺着黄宾跑动的路线往湖边看去。
凤凰池边,那棵老柳树下,他的躺椅正放在原地。
在那张躺椅上,四平八稳地坐着一个人。
那人手里握着一根鱼竿,正悠闲地将鱼线抛进池中。
微风拂过,柳枝轻摆,那人怡然自得,好不惬意。
方言定睛一看,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陈正林?
他不是从来不来藏书楼的吗?
以往要看什么书,都是打发吏员来拿。
今天怎么有空跑他这来打秋风了?
还霸占了他心爱的躺椅?
方言嘴角抽了两下,抬腿往湖边走去。
仿佛能够感受方言的存在一样。
陈正林也在这个时候回头看了过来。
当看到方言身影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展开,随即对他招了招手。
“哟,回来了?”
“来!陪老夫坐一会儿。”
陈正林指了指旁边的板凳。
看着陈正林那毫无顾忌的模样,方言无奈的堆起笑容走了上去。
“陈大人,您老怎么今天有空来我这藏书楼了?”
他在板凳上坐下,顺手接过黄宾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
陈正林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了黄宾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黄大人,藏书阁里是不是还有事没忙完?”
看着陈正林那似笑非笑的样子,黄宾哪里听不出其中的深意?
这是隐晦的提点他,陈正林和方言有私话要谈呢。
想到此处,黄宾猛地一拍脑门,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
“哎呀,陈大人不说下官都忘了!”
“藏书楼里还有一堆书目没整理完呢,下官这就去忙,两位大人随意。”
说完,他对两人躬身一礼,转身便往藏书楼跑去。
那脚步之快,仿佛身后有什么恐怖在追他一般。
看着黄宾的背影消失,陈正林的眉头微微一翘,眼中闪过满意之色。
是个会看眼色的。
他收回目光,将手中的鱼竿轻轻一甩,鱼钩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入池中。
水面荡开一圈涟漪,又缓缓归于平静。
陈正林盯着那浮漂,慢悠悠地开口:
“杜伟要回来了,你知道吗?”
方言的眉头微微一皱。
杜伟。
工部侍郎,杨成的得意门生。
前段时日,杨成以巡视都江堰水利工程的由头,将他派去了西南。
然而其中目的,方言怎么会不明白?
贾文进在西南失踪,杜伟此去,恐怕就是给贾文进收尾的。
如今杜伟要回来了,那就说明西南那边的事已经处理干净了。
陈正林特意过来告诉他这个消息,难道是有什么深意?
方言的脑海中快速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过了一遍。
从沧州案的爆发,到董安的下狱,再到右都御史的位置空缺……
只是一个刹那,他仿佛明白了什么,眉毛微微上挑。
“陈大人的意思,杜伟此次回来,是要争夺右都御史的位置?”
话音刚落,陈正林手中的鱼竿猛地一颤。
因为这一颤,湖中准备咬钩的鲤鱼仿佛受到惊吓一般四散而逃。
陈正林看着那空空荡荡的鱼钩,不由自主地叹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