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一路狂奔，穿过回廊，绕过假山，穿过垂花门，直奔东院。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不断地回荡——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贾琏跑得满头大汗，冲进院子时，廊下的小丫鬟们吓得纷纷避让。
他也不理会，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台阶，一把掀开门帘。
“老爷！太太！”
贾赦和邢夫人早已得知了消息，正唉声叹气。
二人听到贾琏的喊声，同时抬起头来，脸上没有惊讶，只有沉重。
“你知道了？”贾赦的声音有些沙哑。
贾琏喘着粗气，看着父母的表情，那颗悬着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平儿没有骗他。
贾环真的要封公了。
“怎么……怎么会这样？”贾琏的声音发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一个庶子，一个……一个贾家的庶子，封侯已是莫大殊荣，凭什么封公？”
贾赦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靠在榻上，额头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邢夫人又开始叹气：“老爷，这可怎么办？那个庶子要是封了公，咱们……咱们以后还怎么活？”
贾赦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夫也没想到，他能走到这一步。”
他没有说下去。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当初谁能想到，那个庶子，有朝一日会走到这一步？
贾琏站在屋子中央，双腿发软。
他想起自己刚才在王熙凤面前说的那些话，脸烫得像被火烧过一样。
现在想来，他就像一个跳梁小丑在台上卖力地表演。
王熙凤一定在心里笑话他吧。
贾琏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嵌入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但他顾不上疼。
他的心里，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想起那日贾环看他的眼神。
那种居高临下的、像看蝼蚁一样的眼神。
当时的他还觉得愤恨，可现在呢？
国公。
那是他贾琏这辈子都够不到的高度。
别说他，就是他爹贾赦都不可能。
“琏儿，你坐下。”贾赦的声音响起，带着疲惫和无奈，“站那儿像什么样子。”
贾琏木然地走到椅子前坐下，目光呆滞，一动不动。
贾赦看了他一眼，又是重重一叹。
“明日去把敬大爷请来商议一下怎么办吧，现在只能靠他了。”
贾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屋子里陷入沉默，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
大皇子府，书房。
大皇子坐在书案后，手中捏着一封刚送来的密报，逐字逐句地看了三遍，才缓缓放下。
暗影楼三堂齐出，夜闯皇宫。
贾环率骁骑卫围剿，一战击败三名半步天人，毫发无伤。
皇帝龙颜大悦，在养心殿当众宣布，晋封公爵。
“公爵……”
大皇子喃喃道，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赞赏，有欣慰，还有一丝感慨，“当初真是选对人了啊，这回，谁还能与我争？”
大皇子靠在椅背上，沉吟片刻，吩咐道：“来人。”
门外侍立的太监立刻推门进来，躬身道：“殿下有何吩咐？”
大皇子问道，“此事，四皇子那边应该知道了吗？”
太监回答：“已经知晓，四皇子一派的官员有所行动，似乎在密谋什么，而且今日四皇子府有一匹快马出了城，往北方去了。”
大皇子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能想象老四听到这个消息时，会有多震惊。
不过，他也知道，老四一定会拼命阻止。
太子之位空悬多年，皇帝一直没有立储，朝中诸皇子各怀心思，暗流涌动。
他和老四明争暗斗多年，谁也没有占到绝对上风。
眼下贾环崛起，四皇子肯定要阻止，与其说是反对贾环，不如说是要反对他。
大皇子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
他站起身来，在书房中踱了两步，忽然停下，对太监道：“传我的话给户部的刘大人、兵部的赵大人、还有……贾环封公的事，让他们全力支持。立刻去通知。”
“是。”
太监躬身领命。
第二天，大皇子又亲自去了定远侯府。
定远侯府，正厅。
贾环刚从骁骑卫都督府回来不久，换了身便服，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
彩云端着茶盘从外面进来，轻声道：“侯爷，大皇子殿下来了，说是要道贺。”
贾环放下茶盏，“请。”
彩云福了一礼，转身出去。
不一会儿，大皇子皇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便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脚蹬皂靴，步伐矫健，气度不凡。
贾环站起身来，拱手一礼：“殿下光临，蓬荜生辉。请坐。”
大皇子抱拳还礼，目光在贾环脸上停留了一瞬，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贾侯爷——不，应该叫贾公爷了，恭喜。”
两人分宾主落座。
彩云奉上茶来，退到一旁。
贾环端着茶盏，笑道：“殿下消息倒灵通，旨意还没下，殿下就来道贺了。”
大皇子哈哈一笑，声音洪亮：“这种事，旨意下不下有什么区别？陛下金口玉言，既然说出口，还能收回去不成？”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认真起来，“贾公爷，我是真心来道贺的。你为朝廷立下大功，封公是理所应当。”
贾环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殿下过誉。”
大皇子摆了摆手，收敛了笑容，正色道：“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殿下请说。”
“朝中有人要阻止你封公。”大皇子的声音低沉下来，目光直视贾环，“是老四在背后推波助澜。”
贾环端着茶盏，面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大皇子本以为他会惊讶、会愤怒、至少会皱一下眉头。
但没有。
贾环只是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然后放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哦。”
就一个字。
似乎毫不在意。
大皇子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不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