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河背着手站在冉家大门口,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神情,目光扫过院内狼藉的景象,颇有些欣赏自己“战果”的意味。就在这时,一个红袖箍弓着腰、颠颠地从院里跑出来,凑到他身旁,语气谄媚又恭敬。
“陈组长,外头风大天寒,您快到屋里歇会儿,我们抓紧收拾,很快就好。”
被称作陈组长的陈河随意摆了摆手,语气冷淡:“不必了,你们加快速度搜集证据,别耽误时间。”
“是是是!”红袖箍连忙应下,脸上堆着讨好的笑,献宝似的补充道,“陈组长,证据差不多齐了!我们在屋里翻出不少外国书籍,最关键的是,还找到了几封外文信件,这可是实打实的‘干货’!”
陈河的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笑意浓了几分。那些外国书籍在他眼里不值一提,顶多算“四旧”擦边,可外文信件就不一样了——在这特殊年月,一封不明来路的外文信,足以扣上“通敌”“里通外国”的帽子,是板上钉钉的实锤证据。
见陈河神色愉悦,那红袖箍心里愈发兴奋,只觉得功劳在望。领导满意了,他这个跑腿的下属自然能沾光,说不定还能借着这事往上挪一挪。他正想再添几句,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隔壁陈墨家的大门,心里顿时又活络起来。
他本就不是这胡同的人,对住户底细一无所知,方才在院里搜查时,只是偶然听组员提了一句,隔壁住的是一对医生夫妻。这话瞬间勾起了他的贪念——前几天他参与搜查过一户医生家庭,不仅查出了不少违规药品,还搜出了几本“资产阶级”医学着作,立了不小的功。
想到这里,他仿佛看到又一份功劳在向自己招手,语气愈发急切:“陈组长,我听说隔壁这户也是医生,夫妻俩都是协和医院的!医生家里通常藏的违规物品更多,说不定还有外文医书、进口药品之类的,您看我们要不要顺道去查查?”说着,他伸手一指陈墨家的大门,眼神里满是贪婪。
这家伙只顾着邀功,压根没注意到陈河脸上的笑意早已凝固,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冷厉。不等他说完,陈河忽然抬手,一巴掌狠狠拍在他的后脑勺上,力道大得让他一个趔趄。
“你他妈不认识人,还不认识字了?脑袋进水了眼睛也瞎了?没看清人家门框上钉的是什么?”陈河的声音里满是怒火,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这一巴掌把红袖箍打懵了,他捂着头,茫然地看着陈河,压根不知道自己哪里触怒了领导。直到听见陈河的呵斥,他才慌忙顺着领导的目光看去,死死盯着陈墨家的门框——那里赫然钉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红漆勾勒的四个字格外醒目:烈士家属。
看清木牌的瞬间,他的脑瓜子嗡嗡作响,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双腿都开始打颤。这简直是寿星公吃砒霜,自寻死路!在这年月,“烈士家属”是何等特殊的身份,受着重点保护,别说搜查,就算是言语冲撞,都可能被安上“侮辱烈士”的罪名,他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动这户人家。
“陈、陈组长,对、对不起!”他慌忙低下头,声音带着哭腔,连连道歉,“我没注意看木牌,都是我立功心切昏了头,求您饶过我这一次!以后我一定先摸清底细,绝不敢再冒失了!”
陈河斜睨了他一眼,脸色依旧难看,却没再说话,冷哼一声,背着手转身走进了冉家院子。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隔壁是谁家?何止是知道,两人还算得上有些交情。即便没有那块“烈士家属”的木牌,他也绝不会动陈墨家——陈墨可是他的救命恩人。
早年陈河在部队服役时,曾在一次任务中受了重伤,高烧不退、昏迷不醒,是当时正在野战医院支援的陈墨连夜手术,硬生生从鬼门关把他拉了回来。这份恩情,他一直记在心里,即便如今身处风口浪尖,也绝不会做忘恩负义之事。更何况,有“烈士家属”这层身份加持,陈墨家本就是碰不得的“禁区”。
走进院内,搜查工作已然接近尾声。陈河从一个组员手里拿过那几封外文信件,随意翻了翻,上面的文字密密麻麻,绝非俄语,具体是哪国语言,他一窍不通。但这并不重要——在这个年代,只要有外文信件存在,就足以定罪,内容如何,根本无人深究。
“收队!”陈河把信件揣进兜里,语气干脆地发号施令。
正在屋里乱翻的红袖箍们闻言,立刻停下动作,纷纷抱着搜来的“违规物品”跑出来集合,有书籍、摆件,还有几件看似“资产阶级”的衣物。二十多号人浩浩荡荡地簇拥着陈河,很快便离开了胡同,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紧闭的院门。
直到红袖箍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胡同尽头,冉秋叶才再也支撑不住,搂着妹妹冉子叶跌坐在冰冷的地上。紧绷了许久的神经骤然放松,冉子叶再也忍不住,把头埋在姐姐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声音里满是恐惧和无助:“姐,爸妈到底去哪了?他们还会回来吗?”
冉秋叶茫然地摇了摇头,双眼无神地望着大门外空荡荡的胡同,心里和妹妹一样充满了疑问。爸妈到底犯了什么错?带走他们的是哪个部门?接下来该怎么办?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绕在她心头。以她二十出头的阅历,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甚至连找谁求助都一无所知。
方才躲在自家屋里不敢出声的街坊邻居们,此刻纷纷打开家门,探出头来张望。几个人小心翼翼地走到冉家门口,围着满地的狼藉指指点点,语气里满是同情,却没有一个人敢迈步走进院子,更没人敢主动上前安慰姐妹俩——在这个人人自危的年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都怕被牵连。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胡同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只剩下冉子叶压抑的哭声,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凄凉。
陈墨一家推着自行车回到胡同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大年初一还要上班本就令人郁闷,一整天在医院听着代表空洞的宣讲,连一丝过年的氛围都没有感受到。陈墨一边推着车往家门口走,一边跟身旁的丁秋楠抱怨:“这年过得真没意思,比平时上班还累,连顿安稳饭都没吃上。”
丁秋楠轻轻点头,附和道:“是啊,往年这会儿,家里早就贴好春联、备好年货了,今年倒好,冷冷清清的。”她正说着,忽然顿住了脚步,目光落在隔壁冉家敞开的大门上。
陈墨只顾着抱怨,起初并未留意,直到丁秋楠拉了拉他的衣袖,他才顺着妻子的目光看去——冉家大门敞开着,门口散落着满地纸张、碎片,院内漆黑一片,连一盏灯都没有,显然遭遇了变故。
“不对劲。”陈墨心里一紧,加快脚步走到自家门口,掏出钥匙打开大门,顺手拉亮了院内的电灯。四只狗立刻围了上来,摇着尾巴蹭着他和丁秋楠的裤腿,显得格外亲昵。
唯独小黑没有像往常一样撒娇,它跑到陈墨脚边,抬起头,对着隔壁的方向低沉地“汪”了一声。这一声叫得极轻,却带着明显的警惕。
陈墨瞬间愣住了。他家的狗向来温顺,平日里除非遇到危险,否则绝不会轻易吠叫,就连最小的小黄都格外安静。小黑这反常的举动,让他心里的不安愈发强烈。
丁秋楠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把自行车撑好,走到陈墨身边,小声说道:“小黑怎么了?是不是隔壁出什么事了?”
陈文蕙和陈文轩两个小家伙还没察觉到气氛的凝重,正蹲在地上逗着另外三只狗,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想让小狗们再叫几声。
陈墨示意丁秋楠看好孩子,自己则眼神锐利地扫视着院内,灯光下,院子里一切如常,没有任何异常痕迹。他又走到院墙根下,侧耳倾听隔壁的动静,只隐约听到几声压抑的哭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声响。
就在他准备转身时,小黑忽然上前,咬住了他的裤腿,用力往东厢房旁边的煤棚方向拉。陈墨心中一动——上次小黑这样做,是发现了煤棚里藏着的陌生人遗留的物品,这次莫非又有什么发现?
他顺着小黑的力道走到煤棚旁,仔细检查了一番,煤棚里堆放着煤炭和杂物,并没有任何异常。可小黑依旧不肯松口,又转头对着院墙叫了一声,目光紧紧盯着墙头的玻璃碴。
陈墨抬头望向墙头,玻璃碴整齐排列,没有被撬动的痕迹,墙的另一侧便是冉家的院子。他忽然反应过来,白天隔壁的混乱声,恐怕就是红袖箍抄家的动静,而小黑的警惕,多半是因为察觉到了隔壁的危险气息。
“不对,冉家白天应该有人,怎么这会儿一片漆黑?”陈墨皱着眉,心里的疑虑越来越深。他记得冉家有两个女儿,平日里白天总会有人在家,如今院门敞开、灯火全灭,再加上小黑的示警,不难猜测冉家定然遭遇了变故。
“陈墨,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丁秋楠抱着两个孩子走了过来,脸上满是担忧。她已经把孩子护在了怀里,眼神里带着警惕——方才小黑的反常,让她也意识到了危险。
“暂时没事。”陈墨压下心中的不安,对着丁秋楠摇了摇头,语气凝重地说道,“你带着孩子进屋,把房门锁好,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我去隔壁看看情况。”
“不行!太危险了!”丁秋楠立刻反对,紧紧拉住陈墨的胳膊,“白天肯定是红袖箍来过,万一他们还没走远,你这一过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放心,红袖箍应该已经走了。”陈墨轻轻拍了拍丁秋楠的手,安慰道,“我只是过去看看,绝不贸然行动。冉家就两个小姑娘,若是真出了什么事,咱们也不能坐视不管。”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咱们家门口有‘烈士家属’的牌子,他们不敢轻易动咱们。”
丁秋楠知道陈墨的脾气,他决定的事情,轻易不会改变。她咬了咬牙,松开手,叮嘱道:“那你一定要小心,有事就立刻回来,别逞强。”说着,她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把手枪,递给陈墨,“这个你带上,以防万一。”
这把手枪是陈墨早年在部队服役时留下的,一直妥善保管着,平日里从不轻易拿出,如今特殊时期,却成了保护家人的武器。陈墨接过手枪,塞进棉袄内袋,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们先进屋。”
看着丁秋楠带着两个孩子走进屋,关上房门,陈墨才转身,对着小黑叮嘱道:“看好家,保护好女主人和小主人。”小黑仿佛听懂了一般,对着他点了点头,蹲坐在门口,警惕地盯着四周。
陈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紧张,快步走到隔壁冉家大门口。院内一片狼藉,书籍、衣物、碎片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悲凉的气息。他借着自家院子透过来的灯光,看到了蹲坐在院子中央的冉氏姐妹,心里瞬间有了答案——冉家果然被抄家了,冉秋叶的父母恐怕也被带走了。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醒姐妹俩有人来了。冉秋叶猛地抬起头,看到陈墨,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被无助和迷茫取代。她站起身,抱着依旧在哭的妹妹,声音沙哑地说道:“陈、陈大夫……”
陈墨走进院子,目光扫过满地狼藉,语气温和却带着沉稳:“别怕,红袖箍已经走了。你爸妈呢?是不是被他们带走了?”
听到这话,冉子叶的哭声愈发响亮,冉秋叶也红了眼眶,哽咽着点了点头:“嗯,早上被带走的,我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也不知道该找谁……”
陈墨看着姐妹俩无助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在这个特殊的年代,被红袖箍带走的人,大多凶多吉少,想要找回来难如登天。但他也不能说出实情,只能安慰道:“你先别着急,我帮你问问情况。这段时间,你们姐妹俩要是没人照顾,就先去我家住,等有了你爸妈的消息,再做打算。”
冉秋叶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摇头:“不行不行,太麻烦你们了,我们自己能行。”她不想给陈墨家添麻烦,更怕自己姐妹俩会连累到他们。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客套话。”陈墨语气坚定,“你们两个小姑娘独自在家太危险,万一红袖箍再回来,后果不堪设想。就这么定了,先去我家住,我明天去街道办问问情况,看看能不能打听出你爸妈的下落。”
冉秋叶看着陈墨真诚的眼神,又看了看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妹妹,终究是点了点头。她知道,陈墨是真心想帮她们,而眼下,她也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了。
陈墨扶着冉秋叶,牵着冉子叶,走进了自家院子。丁秋楠早已打开房门等着他们,看到姐妹俩,立刻拿出干净的毛巾和热水,温柔地招呼她们坐下。陈文蕙和陈文轩也懂事地不再吵闹,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两个小姐姐。
屋内的灯光温暖明亮,与隔壁的狼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陈墨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却丝毫不敢放松。冉家的遭遇像一面镜子,提醒着他这场风暴的残酷。即便有“烈士家属”的牌子保驾护航,他也不敢保证,这份安稳能持续多久。富氏弟兄藏在隔壁院子的京砖和木料,依旧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利剑,而一场更大的危机,或许还在不远处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