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零四分,月面风速突破每秒十五米。
“聚沙一号”外壳开始轻微震颤,散热鳍片之间的空隙被细密的月尘迅速填满。控制台前,唐薇盯着第五批样本的转化率曲线——61%,还在往下掉。她没说话,手指在光谱分析界面上快速滑动,调出前四批数据作比对。晶格缺陷分布偏移了0.3纳米,频率窗口收窄。她立即手动下调激发频率0.7Ghz,指尖敲下确认键时,听见耳机里传来林浩的声音:“撑住效率。”
“正在调。”她说。
舱外,采集组第二批轮替人员已穿好增压服。陈锋站在气闸门前,逐一检查他们的防护盾状态。盾板是临时改装的电磁偏转装置,能挡住部分高能粒子流,但重量增加了三公斤。他拍了拍第三组组长的肩:“八分钟,到点就回,别贪土。”
门开,风沙扑面而来。
能见度不到三米。两人一组,用安全绳连接,铲具前端加装了震动感应器,避开深灰带后专挑浅层表土作业。第一组刚挖到第三铲,通讯频道突然传来延迟播报,声音断成一段段:“……注意……b7……路径……偏移……”王二麻子的声音卡在中间,像被砂纸磨过。
陈锋立刻切换备用信道,发现主频段被某种低频脉冲持续干扰。他下令启用激光引导线系统,由安全员在应急通道b7沿线架设标记点。这种光束不受电磁影响,但需要人工布设。他自己套上外骨骼支架,拎起便携式护盾桩,走进气闸门。
林浩在中继舱看着能源进度条——47.8%。数字爬得慢,像背着石头上坡。他知道这不怪人,也不怪机器。敌人现在打的是消耗战:不让你们死,也不让你们顺。他看了眼时间,又看唐薇的方向。她正把备用滤波算法加载进“聚沙一号”的底层协议,界面弹出三次权限警告,都被她手动绕过。
“你确定?”林浩问。
“不然等它自己稳?”唐薇头也没抬,“自然漂移加上人为扰动,再拖三十秒,系统就得重启。”
程序注入成功。回输曲线抖了几下,慢慢拉平。效率回升至85.3%。
舱外,第二组采集人员抵达预定点。风更大了,铲具每次插入月壤都会引发局部塌陷。他们改用短掘快退模式,每挖一铲就往后挪半步。绳索绷紧,传回舱内的信号显示张力接近临界值。陈锋站在b7通道口,左手握着护盾控制器,右手不断调整桩体角度。六根能量护盾桩呈弧形排列,形成一道移动屏障,勉强挡住了正面风压。
“还有两车。”他对讲机里说。
“收到。”采集组回应时声音发紧。头盔面罩结了一层静电尘,擦了又糊。他们靠惯性导航和地面激光点推进,动作越来越迟缓。微重力环境下,体力消耗比地球高四倍,而氧气循环系统只能维持标准流量。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铁屑。
唐薇调出实时成分图谱,发现第五批样本中铁氧化物含量突增,几乎逼近设备耐受极限。她立即锁定三处高风险采样区,标记为禁入区域,并通知林浩切断对应方向的采集指令。
“换区。”林浩下令。
新的采样点位于L-8西北侧,地势稍高,但距离“聚沙一号”远了十七米。运输路径要穿过一段松软沉积带,车轮容易陷住。王二麻子远程启动无人运输车,改用履带模式前进。第一趟顺利接驳,月壤倒入加载口,“聚沙一号”嗡鸣声加重,散热风扇转速提升至92%。
赵铁柱的名字在后台日志里一闪而过——有人启用了他预留的手动清灰协议。林浩没多看。他知道现在不是谁干了什么的问题,是所有人能不能一起挺过去的问题。
唐薇喝了半口营养液,咽得慢。喉咙干,胃也紧。她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尖沾着朱砂和数据笔的墨迹混合物,已经结了一层薄壳。她没擦。这东西现在成了标记,代表她还醒着。
舱外,第三组出发。
陈锋没让他们走原路。他亲自带队,沿着b7应急通道前行,一边走一边架设护盾桩。第七根桩插进岩基时,地面传来一阵低频震动。他蹲下身,贴耳听金属支架——有节奏,不像自然波动。他立刻判断:月面下层结构正在被操控,可能是定向共振诱发塌陷。
“改道!”他吼。
采集组立刻转向备用路径。激光引导线只有二十米有效距离,后面那段得靠记忆和方位角推进。一人持盾警戒,一人铲土,动作压缩到最小幅度。第三车月壤装满,运输车启动返程。刚行进五米,左侧行走机构陷入松土,车身倾斜。王二麻子远程切换动力分配,右履带全功率输出,硬生生把车拽了出来。
“还能动。”他说。
“继续。”林浩答。
第四批样本进入“聚沙一号”,转化率稳定在86.1%。能源进度条跳到53%。林浩盯着曲线,知道这才过了半程。敌人不会让他们轻松补满。他调出防御阵列状态页——主光束仍在,但边缘节点出现微弱波动,说明能量储备仍未脱离警戒区。
唐薇开始准备第六批参数预设。她调取月壤流动模型,预测下一阶段最佳采样窗口。结果显示,未来四小时内,L-9东南侧将形成短暂的低尘区,适合高效采集。但她也知道,这种规律一旦被掌握,很可能就是陷阱。
“他们肯定算到了。”她说。
“那就抢在他们算准之前干完。”林浩说。
舱外,第四组出发。
这次风更大。陈锋走在最前面,护盾桩只剩最后一根。他把它插在运输车必经之路的最高点,开启最大功率。能量护盾展开,像一面歪斜的墙,暂时挡住横向冲击流。采集人员抓紧时间作业,每一铲都像在抢命。返回途中,运输车再次陷住。这次王二麻子没能远程脱困。他申请出舱协助。
“不行。”陈锋拒绝,“你在里面盯全局。”
“那我去。”林浩站起来。
“你留下。”陈锋回头看他一眼,“这里离不了你。”
他重新穿上增压服,带上牵引绳和手动掘具,走进气闸门。
十分钟后,他抵达陷车点。风沙打得面罩噼啪响。他跪在月壤上,用掘具清理履带周围的积尘,动作稳而慢。每清一下,身体就被推后半寸。牵引绳绑在车尾,另一端固定在护盾桩上。他启动回收装置,一点一点拉。十五分钟后,车轮转动,履带咬住硬地,缓缓驶出。
“走。”他在频道里说。
运输车安全返回对接口。第六车月壤倒入“聚沙一号”。能源进度条跳到68%。
唐薇开始调试第七批参数。她发现月壤含水量略有上升,可能来自深层冰川渗漏。这意味着晶格储能结构更不稳定,激发时容易自毁。她立即加入前置冷却流程,在震动前先用低温氮气冲洗样本仓。系统提示“操作冗余”,她直接忽略。
“省电不如保命。”她说。
第七批样本处理完成,转化率87.4%。进度条跳到76%。
舱外,第五组出发。
这是倒数第二组。采集区靠近L-9边缘,地质结构最不稳定。陈锋没再跟队,留在气闸室监控。他坐在折叠椅上,左臂搭在战术背包上,肌肉因长时间操作护盾装置出现震颤。他没管。眼睛盯着返回路径上的激光点——一个都没灭。
第五车月壤顺利运回。能源进度条跳到84%。
最后一组出发前,林浩走到唐薇旁边:“最后一批,怎么搞?”
“用峰值模式。”她说,“一次性激能,不求稳,只求快。反正补满了就停,不用长期运行。”
林浩点头:“风险呢?”
“设备可能烧。”她说,“但我们能跑。”
“那就干。”他说。
命令下达,最后一组进入L-9最北端采样区。这里风最大,地面裂缝明显增多。他们采用双人协作+速战速决模式,三分钟内完成采样,立即返程。运输车刚启动,地面突然传来强烈震动。一道裂缝在车后半米处裂开,深不见底。驾驶员猛打方向,履带擦着边缘驶过。
“差点。”王二麻子说。
“没差。”林浩说,“回来了就行。”
月壤倒入加载口,“聚沙一号”切换至峰值模式。主机嗡鸣声陡升,外壳温度瞬间飙高。散热系统全力运转,风扇达到极限转速。唐薇盯着电流曲线——飙升,稳定,再飙升。她手动关闭三项非必要冷却回路,把电力全部集中到核心模块。
“聚沙一号”开始发热。外壳发红,接口处冒出淡淡白烟。
“还能撑。”她说。
林浩下令切断其他所有非关键负载,空调、照明、背景监控全部关闭。整个中继舱陷入昏暗,只剩控制台屏幕亮着。他坐在指挥位,手搭在通讯面板上,眼睛没离开能源进度条。
89%……92%……95%……
突然,主电缆接口爆出火花。
林浩立刻下令:“切备用回路!断主供能!”
电力调度组反应极快,九秒内完成切换。主系统断开,设备短暂停机。技术人员冲到“聚沙一号”旁,发现主电缆接口因反复热胀冷缩出现裂痕,绝缘层破损。他们用绝缘胶带和金属夹片紧急包扎,动作熟练得像修自行车。
四十秒后,修复完成。
“重启。”林浩说。
系统恢复供电。“聚沙一号”重新启动,最后一波能量注入开始传输。电流表攀升,能源进度条跳动——97%……98%……99%……
终于,跳到100%。
主控屏亮起绿色标识:“能源补给完成,主阵列稳定运行。”
没有欢呼。没人站起来。唐薇靠在实验台边,手指还停留在键盘上,指尖微微发抖。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记录本,上面画满了参数修正轨迹,最后一页写着:“可复现,可持续,可战斗。”
陈锋在舱内脱卸增压服,动作慢。左臂肌肉仍在震颤,但他没停下来。战术背包还背在身上,没摘。他看了眼监控画面——所有采集组均已返回,无人受伤,无装备丢失。
林浩坐在中继舱指挥位,手仍搭在通讯面板上。他看着那条平稳上升的能源曲线,轻轻吐出一口气。这一口气憋了快两个小时,带着铁锈味。
外面,风沙还在刮。
里面,机器还在转。
扳手放在工作台上,柄部沾着月尘,尖端有一点烧焦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