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轨音乐所在的楼层，上午十点还不到，走廊里来来回回的是来做黄金周假期结束工作开启准备的人。
柒月左手提着小提琴的琴箱，背后是笔记本的背包。
相比起电视剧里的那种霸道总裁，柒月更像是一个带着个人爱好的实习生。
至少去往星轨途中，那些不认识柒月的路人眼中，是这样的。
经过前台时，柒月顺带着朝值班的工作人员点了一下头，前台小妹相当恭敬地朝他鞠躬，没有多余的寒暄。
他走到自己那间办公室门口，刷卡，推门。
办公室不大，但朝向很好。
落地窗正对着东边的天际线，上午的阳光从玻璃斜切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明亮的金色光带。
办公桌靠墙，桌面上电脑待机，指示灯在屏幕边缘缓慢闪烁。
桌前的区域是一组深灰色沙发和一张方形茶几，沙发靠背刚好能挡住从门口窥探的视线，这是柒月当初布置时特意选的位置。
柒月在桌边放下琴箱，把笔记本包搁在沙发扶手上，然后走到窗边，按下百叶窗的调节杆。
光线被切割成均匀的平行光带，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像一排被拉长的琴键。
中岛助理已经等在走廊里了，她听到办公室门开的声音，从隔壁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柒月少爷，上午好。需要先核对一下下午会议的流程吗？”
“不急，你先去忙黄金周收假的事情吧。”柒月在办公桌后坐下来，指尖按了一下电脑的电源键。
“上午没什么特别需要我办的事。你先忙你的，会议前再对就行。”
中岛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点了点头：“好的。那中午之前我把会议室的设备确认好。丰川映画那边的人，下午一点半到。”
“辛苦了。”
中岛退回自己的办公室，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柒月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桌面是默认的深蓝色背景。他点开了浏览器，输入线上课程的登录页面，但没有立刻登录。
他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十点还有大约二十分钟。他想了想，伸手从笔记本包里取出那台深灰色的笔记本电脑，放在桌面上，打开，电源指示灯亮起。
电脑开机后，他插入一只银色U盘。
U盘里是他自己在各处收集的素材——钢琴采样、弦乐音色、电子合成器的片段、几段环境音，还有一些零散的动机片段。
他打开dAw软件，新建了一个工程文件，然后把U盘里的素材库拖进浏览区。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构思一首新歌。
灵感来自海边——黄金周和初音去镰仓那天，赤足踩沙的触感、暮色下的海面、初音背对落日转过身来时，风把她的衬衫下摆吹起来的那个瞬间。
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沉淀了很久，一直没有落成具体的音符。
他打开world，新建文档，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
“阳光，沙滩，女孩。”
他的写法是先写副歌——把那段记忆里最强烈的感觉直接浓缩进副歌的句子里，等副歌定下来，再往前铺主歌。
片刻的思考之后，他打下一行：Shiny days Sunny days Shiny girl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Shiny days Sunny days Shiny for You
句子在纸上成形，节奏感开始浮现。他试着用默念的方式把这些字放进一个旋律框架里，在脑子里走了一遍，然后停在第二句的末尾。
但……不对劲。
那个画面里应该是一个具体的、会回头笑的女孩……说白了就是初音。但他写出来的句子味道还差点。
他试着重写，但每一次落笔都停在同一个地方。
他开始理解问题在哪里了——他捕捉到的画面是场景和氛围，但缺少一个能承载这些画面的“人物核心”。
他决定先放下歌词，切换到编曲软件，把world窗口最小化。
他在素材库里翻了一会儿，找出一段之前录制的钢琴素材。
轻快的上行音阶，带着一点即兴的跳跃感，像是有人在沙滩上小跑时留下的脚印。
他把它拖进工程文件，试听了一下。声音是干净的，但单独一轨钢琴撑不起的氛围。他需要更多层次。
于是他又从素材库里拖了几段采样进来。
沙锤——细碎的、颗粒状的节奏，像是潮水退去时沙粒在脚底滑动的声音。去到第二轨。
手鼓——温润的低频，带有弹性的回弹感，像是被晒热的沙面在赤足踩踏下的触感。放第三轨。
马林巴——音色圆润而跳跃，像阳光在水面上折射出的细碎光点。第四轨。
……一段钢琴的基调之后，紧随着的是相当杂乱的各种元素。
不止于此，更添加，柒月从环境音素材夹里翻出的一段海鸥的采样。
他把这些素材全部拖进工程文件，排列在各自的轨道上。
完全不管音响会不会爆炸地按下播放。
没等柒月听完，就看出了好几个问题。
所有的素材都在拼命释放自己的感觉，却没有任何一种能够被单独感受到。
声音挤在一起，没有层次，没有呼吸的空间。
东西很多，但柒月也感觉到能用的不多，接着他开始做减法——又过了十分钟。
柒月再次按下播放。
这一次，声音开始有形状了。
沙锤在左声道轻轻晃动，像潮水边缘的细碎泡沫。手鼓在底层匀速跳动，维持着不易察觉的脉动。
原声吉他的分解和弦在中部铺展开来，每一根弦的振动都带着清晰的轮廓和呼吸的间隙。
三轨声音之间不再互相挤压，而是各自占据着自己的频段和空间，像三个人在海边并肩走着，谁都不需要挤到别人前面去。
他反复播放那一段，眼睛盯着波形图，偶尔调整某个音符的时值，或在某段马林巴上加一个极轻的尾音作为点缀。海鸥的声音他没有再放回去。
电脑上的线上课程页面还开着，但他没有看一眼。
闹钟响了。十点整，柒月伸手按掉手机闹钟。
视线短暂地从dAw界面上移开，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那个已经打开的课程页面，然后重新把目光落回编曲软件的波形图上。
预制课程。无教师监管，只需要保持在线状态，偶尔看一眼进度条。
柒月切到课程页面，点开视频，把音量调低，让讲师的声音变成一种模糊的、像白噪音一样的背景音。
然后他切回编曲软件，继续进行编曲的加减法。
他戴着一副有线耳机，耳机线从笔记本电脑接口延伸到耳边。另一只耳朵空着，偶尔能捕捉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和远处打印机运作的嗡鸣。
办公室内相当安静，只有他自己刻意调低的课程人声，以及笔记本电脑里那段正在被反复修剪的编曲片段。
他在刚才那个已经基本定型的框架上，又添加了一轨模拟弦乐。
不是用真实的弦乐素材，是从素材库里找的一组合成器音色，泛音很足，声音细而飘，像远处海浪退去后在沙滩上残留的一层薄薄的水光。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初音发了一条消息：「镰仓那天你有拍沙滩的照片吗？我需要确认一个细节。」
发送。他把手机放回桌面，继续调整那段弦乐轨的混响量。
线上课程的进度条已经走了大约三分之一。他偶尔瞥一眼，确认画面没有卡顿，然后继续在工程文件上操作。
脚步声从走廊方向靠近，停在了办公室门口。中岛助理敲门没等到回应后推开门，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她将目光落到柒月身上，看到的是这样的画面。
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应该是被使用中的，透过镜片能看到反光。
柒月本人则低着头，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他一只耳朵戴着有线耳机，另一只耳朵空着，右手握着鼠标，左手搭在键盘上。
他余光注意到门开了，头也没抬地说：“中岛，会议室的设备好了？”
“已经确认过了，”中岛把文件夹放到柒月办公桌的一角。
“另外丰川映画那边的人，刚才联络过了，对方确认了时间。”
“嗯。”柒月应了一声，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弦乐轨的音量又往下拉。
“联络顺利吗？”
“对方很配合，说是可以按我们提出的流程来安排。具体的人员和分工细节，下午会议时会一并确认。”
柒月听完了全部的确认，向后靠在椅背上，把目光从屏幕移开，视线没有落向中岛，而是越过她肩头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城市天际线上。
他的视线短暂地没有聚焦在某一点上，片刻之后收回，看向中岛。
“辛苦了。”
中岛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办公桌前，像是在确认他还有什么需要，又像是在等他那句没有说完的话落定。
她等了两三秒，然后微微点头：“那我继续去准备会议的材料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在即将跨出办公室之前，停下脚步，侧过头，用一种“我其实没有在问，只是在确认”的语气说道。
“对了，您今天中午打算怎么解决？”
“员工餐就行。”
“好的。”中岛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柒月看了一眼线上课程的进度条——大约还剩不到一半。
他顺手点了暂停，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大脑正在完成从“编曲状态”到“会议准备状态”的切换。
柒月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初音还没有回复。他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五十分。
初音这时候大概正在上课，而上课期间不是玩手机的好时间，所以初音是好孩子。
柒月把手机放回桌面，没有催促。
然后他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放进沙发扶手上的笔记本包里，拉好拉链。线上课程还有大约二十分钟才结束。
他不想再听那些已经听完的内容，于是打开一份作业文档，开始填空。
作业的内容是案例分析，与编曲无关。
他的注意力落在字句上，像在做一件不需要消耗太多脑力的体力活。填完三行，他停了一下，又回到刚才的思考里。
镰仓那天，初音背对落日时的侧脸，那个风把她的衬衫下摆吹起来的瞬间，似乎需要一种更轻盈的、甚至带一点人声质感的音色才能接住。
他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十一点十二分。
距离午餐还有一段时间，距离下午的会议还有两个多小时。
他关掉作业文档，重新打开dAw软件，把那轨合成器弦乐的混响量又调大了一点，然后从头播放了一遍。
旋律在办公室里流淌，混响在空间里轻轻回荡。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初音依旧没有回复。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继续听那段编曲。
余音消失后，他做了一些微调，然后保存工程文件，关闭了软件。
他把笔记本电脑收好，拿起桌面上的水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然后他走出办公室，拿着文件夹朝中岛助理的办公室走去。
敲开门，中岛正在整理一份打印好的流程表，看到柒月走过来，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
“下午会议的材料我已经整理好了，您现在要先过一遍吗？”
柒月点了点头，在沙发边缘坐下来，翻开文件夹，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条目，确认每一项的时间节点和负责人，然后合上，放在手边。
“丰川映画那边的联络人，还是之前对接的那位？”
“是的，就是之前负责Sumimi宣发的那位。他也在邮件里确认过，说可以按我们提的框架走。”
“那就好。”
他安静了两三秒，像是正在把那段编曲里残留的节奏感从大脑里清出去，为即将到来的会议腾出空间。
然后他开口，语气比刚才更随意一些，像是忽然想起来的一件日常小事。
“对了，会议如果能在五点半之前结束，我傍晚可以准时回去做晚餐。如果会拖得晚一些，你帮我提前跟祥子说一声就行。”
中岛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柒月站起身，把流程表放回桌面：“那我去吃午饭了。下午一点二十，会议室见。”
“好的，柒月少爷。”
他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往员工餐厅的方向走去。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午间的光亮，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