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别墅时,腿沉得像灌了铅。
祥子站在玄关,一只手扶着鞋柜,另一只手去解运动鞋的鞋带。手指捏住绳结,拉了一下,没拉开。
又拉了一下,还是没拉开。她低下头,看着那团被雨水浸过又风干、变得硬邦邦的鞋带,像看着一个故意与她作对的活物。
她蹲下来,把鞋带凑到眼前,用指甲去抠那个结。抠了几下,指甲缝里嵌进了干涸的泥灰。
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继续抠。鞋带终于松开了。她把脚从鞋里抽出来,脚趾解放的瞬间,一阵酸胀从足弓蔓延到脚踝。
她闭着眼睛,站在原地,等那阵痛过去。
睁开眼睛时,她看见鞋柜上放着一个信封。白色,上面印着燃气公司的标志。她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几秒。
祥子没有立刻拆,只是把它拿起来,和电费账单放在一起,随后转身,走进厨房。
冰箱门打开。冷气涌出来。里面只有半盒豆腐、两颗鸡蛋、一小袋即食味噌汤的料包,以及便宜的豆芽。
她靠着冰箱,站了一会儿。冰箱压缩机在她背后低沉地震动。她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Line的图标右上角有一个红色的数字——群组的消息她设置了不提醒,但数字会一直累积。
她不记得上次点开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三天前,也许是一周前。
时间在她的感知里正在失去刻度,所有的日子都过成了与灰暗相差无几的同一种颜色。
她点开群组。
消息很多。她往上滑,略过那些她不在场时发生的对话。
素世发了一张照片——录音室里,立希坐在鼓后面,灯蹲在地上抱着笔记本,睦站在角落,怀里抱着吉他。四个人。键盘后面空着。调音台旁边空着。
‘大家都还在录音室里不断精进,不断进步。所有人都在往前走。而她呢?她连原地踏步都做不到。她在倒退。’
祥子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料理台上不去管发出的声响。
料理台边上放着那本记账本。她拿起来,翻到最新的一页。
减去上周取出的生活费,减去清告的房租,减去电费,减去燃气费……还有各种已经预定好的杂七杂八的费用。
祥子把燃气账单拆开,目光略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用量明细,直接跳到右下角。
数字比想象中少了一点,但少得不够。
她把那个数字写进记账本,用笔尖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是新的余额。
下个月的工资发之前,不能再增加更多开销了。
两份兼职的收入加在一起,扣掉固定支出,甚至不够她购置一双袜子,她手上能动用的钱也只是比零多一点。
祥子已经把能省的都省了,通讯套餐换了最便宜的,电车月卡只买最短的区间。
但总有一些东西省不了。基本电费省不了,要做饭的话燃气省不了,食材省不了,甚至清告的房租省不了。
她打开冰箱,把那半盒豆腐拿出来。豆腐的保质期到明天。她撕开保鲜膜,用刀切下一半,放进碗里,倒了一点酱油,这就是她的晚餐。
这粗糙的技艺代表着祥子并没有学习和锻炼厨艺的精力,也代表着祥子现在缺少“料理”的心情。
她端着碗,直接站在料理台边吃。豆腐很凉,从舌尖一路滑进胃里,带走了最后一点暖意。
没什么滋味的晚餐只让祥子嚼了几下就咽下去。吃完后打开水龙头,把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
她走进浴室,准备洗澡。手搭在水龙头上,习惯性地想去放泡澡水。
之前她会在泡澡的时候看手机,或者只是闭着眼睛,让热水把一天的疲惫泡软。
但现在,她看着那个浴缸,手指停在水龙头上方。
泡澡要用更多热水,更多燃气。
“淋浴也能洗干净身体。”祥子对自己说。
她调低水温,站在花洒下。水流从头顶浇下来,顺着头发、肩膀、后背一路流下去。她闭着眼睛,额头抵着冰凉的瓷砖。
瓷砖的凉意从额角渗进来,和水流的温热混在一起。
她有些不想动,不想关水,不想擦干身体,不想走出这间浴室。因为走出去之后,就是明天。
明天凌晨四点半,闹钟还会响,她还会醒来,还会骑车去报社,还会坐在格子间里接那些永远接不完的电话。
最终,因为关心水费,祥子关掉水,擦干身体。没有泡澡的夜晚,连最后一点温暖都没有了。
她穿上睡衣,坐在沙发边,用毛巾擦着头发。
手机屏幕亮起,祥子拿起手机放到眼前,即便锁屏,通知栏里依旧可以弹出素世的消息:
「祥子,真的没事吗?」
隔了十几秒,第二条:
「乐队的大家都还在等着祥子哦,大家都没有生气。」
又隔了一会,第三条:
「如果有空的话,来录音室见见大家可以吗?」
祥子应该回复的,她应该像以前一样,向素世用“抱歉,最近家里有点事,忙完就来”这个理由规避素世的继续询问。
但现在让祥子说出这个理由,总让她觉得“总有一天素世会对这个理由感到厌烦”。
“忙完就来”——她什么时候能忙完?清告什么时候能不再酗酒?存款什么时候能不再减少?凌晨四点半的闹钟什么时候能不再响起?
所有的“?”都没有一个能带着“。”的肯定来回答。
祥子不敢让她们看到现在的自己,因为她知道,一旦见面,自己身上散发出的“贫穷”“痛苦”气息会被察觉的吧。
然后素世会用那种温柔得让人心碎的目光看着她,会说“小祥,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她承受不住那样的目光,她会碎掉的。
可是。大家都还在练习。她也不能完全放弃音乐。至少,至少不能把手上的技艺也丢掉。
祥子站起来,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向地下室。
地下室的灯很久没有开过了。
她按下开关,冷白色的灯光闪了两下才彻底亮起来,照着空荡荡的房间。吸音棉铺满了墙壁和天花板,深灰色的,像被压缩的沉默。
地板是专业的减震地板,踩上去有一种微微的弹性。角落里整齐地排着电源接口,天花板上嵌着几盏射灯。
离开前,柒月准备了一切。
只有那把罗兰V-bo VR-730靠在墙边,电源线卷起来放在琴凳上,防尘罩盖着,像一个被遗忘的茧。
键盘表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用袖子轻轻擦过琴键。黑白键从灰尘下露出来,像某种被埋葬的记忆。
她插上电源。指示灯亮起,暖白色的光。她站在琴后,调试着眼前的爱琴……或许叫爱“键盘”更合适。
上一次碰这把琴,是那个人还没有出事的时候,祥子记得那一天,柒月还和她合奏了。
她弹了同一个版本,《春日影》的钢琴独奏改编。
第一个小节还算顺利,肌肉记忆还在。
左手找到那些熟悉的和弦位置,右手的主旋律从指尖流出来,像一条被冻住了半个冬天、但冰层下面仍有水流在动的河。
进入第二小节,问题开始出现。左手的和弦转换慢了半拍,无名指落在琴键边缘,音色发闷。
她停下来,重新来过。这一次和弦转换跟上了,但力度不均匀。
有几个音过于用力,像在敲击,像她送报时用力拍打那些紧涩的邮箱盖子
有几个音用力又不够,几乎听不见,像她在电话被挂断之后手指微微发抖却还要按下下一个接听键的样子。
祥子咬着嘴唇内侧,继续弹。
副歌部分。左手需要同时处理低音进行和和弦铺垫,右手要维持旋律线的连贯,这是她曾经最得心应手的段落。
舞台上的聚光灯,台下如潮水的掌声,灯站在她前面握着话筒,素世的贝斯和立希的鼓托着整个声场,睦的吉他在最合适的地方给出光。
那时候她的手指在琴键上飞舞,每一个音都干净利落,每一个和弦转换都流畅得像呼吸。
现在,她的左手跟不上右手。她试图用右手的旋律掩盖过去,但和弦转换迟滞,旋律失去了托底,变得飘忽不定。
沉默。
用进废退。她太久没有练习,而手指记得这份练习的空缺。
身为cRYchIc的创立者,键盘的技术和编曲的实力一直都是她待在这个乐队里引以为豪的东西。
一开始寻找乐队成员,虽然说没有刻意去寻找拥有高超技术的人,但她也不是随便找的。
睦的技术她从小就知道。
真希推荐的立希和她有过同台经历,那天晚上在援助海铃的舞台上,立希的鼓点相当稳定。
素世是吹奏部低音提琴出身,对低音的理解相当好。
灯是作词的天才,柒月亲口认证——“这样的词语,除了灯,别人是没有办法写出来的。”
而现在,被当初拥有着高超技术的祥子所认可的大家,都还在进步,还在前进。
而她呢?她在倒退。不是“停滞”,是倒退。她盯着琴键。黑白分明,像某种判决。
‘技术还可以再练回去。只要作曲没有问题。只要她还能做得出配得上灯歌词的曲子……’
祥子拿出手机,翻到备忘录里保存的一段文字。那是很久以前,柒月在咖啡店露台念出的、灯笔记本上的句子。
她看着那些句子。曾经,她能从这些文字里听到旋律。
那些旋律会自己从词句的缝隙里浮上来,像水从泉眼里涌出来,她只需要伸手接住。
但经过半小时的尝试,祥子停了下来。手指从琴键上收回来,攥成拳,放在膝盖上。
她做不到了。
祥子回想起当初和柒月一起写《春日影》的时候。
那时候母亲大人还在,那时候父亲还是“父亲大人”,那时候她还是丰川家的大小姐,穿着月之森好看的校服,走在校园的走廊里,阳光照在她身上都能镀一层温暖的金边。
那时候的她,能写出那样的旋律,是因为她相信。
相信灯的词句里有光,相信大家能一起把那些光传递出去,相信未来会更好。
现在的祥子,失去了能支撑她继续相信的支柱。
她被凌晨四点半的闹钟叫醒,骑车穿过还没亮透的街道,把报纸塞进那些紧涩的邮箱。
她被电费账单追着跑,她被警署的电话从奔赴乐队的路上拽走,一次又一次地走进那间充斥着酒精和霉味的房间,确认他不会在睡梦中被自己呛死。
她连自己都照不亮,又怎么去照亮别人?
心境不同了。经历增长了,挫折把她的壳一层一层剥掉。她不再是那个“纯洁的祥子”了。
那个和柒月一起写出《春日影》的祥子,会认可现在这个连一首像样的旋律都写不出来的自己吗?
不会的。她不会认可的。
按照她自己的要求,她不配和还在前进的大家在一起了。
她甚至在倒退,又有什么资格让如此有天分的大家驻足等待自己呢?
她是应该退出。她必须退出。
这样,大家就不用再等她了,她们值得更好的舞台,值得一个能写出配得上灯的歌词的曲子的键盘手,值得一个能带领她们前进的人。
那个人不是她。不再是了。
她拿起手机,点开cRYchIc的群组。手指滑过成员列表——素世、灯、立希、睦。
然后是柒月。他的头像是灰的。他已经很久没有在群组里出现了。
她也很久没有联系他了。不仅仅是因为时差。是因为她不想让他察觉到自己的变化。
柒月太敏锐了,只要一句话、一个停顿、一次呼吸的节奏不对,他就会知道。
祥子不想让柒月知道她的近况,不想让他知道她把他的银行卡压进抽屉最深处。
但现在,她需要他的肯定。毕竟乐队的建立,他是帮她最多的。如果要退出,她需要确认——确认他不会因此对她失望。
她看了一眼时间。他那边应该是午休。她点开和他的对话框,最后几条消息还是他落地那天发的。
她打字:「现在方便接电话吗?」消息几乎立刻变成已读。回复来得很快:「方便。」
等待音只响了一下就接通了。
“祥子。”
柒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好几个时区,有一点延迟,但很清楚。
她握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在地下室里酝酿了那么久的决心,在听到他声音的这一刻,全部堵在喉咙里。
“最近还好吗?”他先开口了。
她张了张嘴。“……还好。”
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平稳,这也是她通过电话客服练出来的本事,用平稳的声音说出任何话。
但祥子觉得,柒月大概听出来了。
因为他只是“嗯”了一声。
沉默又蔓延开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指腹上有搓洗衣领时留下的粗糙痕迹,虎口处有一小块被车把磨出来的茧,还没完全长硬,按压时微微发疼。
这双手,和那个曾经在键盘上流畅演奏《春日影》的手,是同一双吗?
“柒月……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要退出cRYchIc……你会怎么想?”
电话那头他沉默的时间比祥子预想的更长。
“祥子,听我说,在我看来,你做出的决定,一定不是空口无凭的。”
“你从来不是那种会随便做决定的人。从以前就是这样。你说要组乐队,就真的去找了成员。你说要让大家听到我们的音乐,就真的站上了舞台。你说要让瑞穗阿姨看到,就真的把《春日影》带上了舞台。”
她听着他数这些事。那些她曾经做过的事。组乐队、找成员、写歌、登台,那些她曾经引以为豪、现在却觉得像是另一个人做的事。
“所以,如果你想退出,一定有你必须退出的理由。那些理由,即使你不说,我也大概能猜到。这不是乐队的错,乐队的大家都没有错。”
“我认同你,不管那些理由是什么,我都认同。因为我认识的祥子,不会无缘无故地放弃她最在意的东西。你一定是衡量过了的。
衡量过继续留下会怎样,离开会怎样。你一定是撑到撑不下去了,才会说出这句话。”
祥子的眼眶开始发热,但依旧尝试稳定着自己的情绪。
“所以,我支持你。不管你做什麽决定,我都支持你。退出也好,不退出也好。以前是,以后也是。”
她咬着嘴唇内侧,不让眼泪掉下来。
“但是,祥子……我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他的声音有了一丝变化,像平静的水面被风吹皱。只有她能听出来。
她吸了一下鼻子。“……什么。”
“不要后悔。”
她愣住了。
“退出这件事本身,我支持你。但我希望你是在真正想清楚之后,才做出这个决定。
不是因为累了,不是因为一时跟不上,不是因为觉得‘现在的自己不够好’。
这些都会过去。累会休息好,跟不上可以慢慢追,不够好可以再练。但‘退出’不一样。退出之后,想再回去,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他停顿了一下。电话里传来很轻的呼吸声,他的,和她自己的,交织在一起,被延迟微微错开。
“我不希望你将来有一天,想弹琴了,想和大家一起站上舞台了,然后想起自己已经退出了。那种后悔,比‘跟不上’要难受得多。”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无声的,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不是扎在她心上,是扎在她那些被她自己藏起来的、连她自己都不敢看的角落。
她想过吗?想过退出之后会怎样吗?她想过的。
想过再也不用在练习的时间站在玄关攥着钥匙,想过再也不用看到群组里那些她不敢回复的消息,想过再也不用面对素世温柔的目光、灯的沉默、立希的质问和睦的沉默。
她想过的。那些画面让她感到悲伤。
但她没有想过更远的以后。当她终于不再需要凌晨四点半起床送报,当她终于可以重新坐在键盘前。
那时候,cRYchIc还在吗?大家还在吗?她还在吗?
“……我知道。我知道可能会后悔。但是,我现在真的……没有办法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沉默里,她听见他那边有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放下的声音。也许是咖啡杯,也许是笔。
“好吧,如果你已经想到了这一层,还是决定要退出,那我就不再说什么了。”
她又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手背湿了,她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我希望你答应我。”
“嗯。”
“不要伤害自己。”
祥子握紧手机,自己所构想的责任包揽还是那么简单就被柒月猜到了呢。
“不是只有身体上的才叫伤害。”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实。
“把自己和所有人切断联系,是一种。明明需要帮助却不让任何人靠近,是一种。用‘我必须一个人扛’当借口,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也是一种。”
“你答应过我的。额头贴着额头的时候,你答应过我的。”
她的眼泪又落下来了,她没有做到。她在一点一点地碎掉。
“……对不起。”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呼吸声盖过。
“不要说对不起……你已经做的够好了。”他的声音放轻柔,安抚着祥子。
“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你只是太累了。”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听筒贴着耳朵,他的呼吸声很近,像他就坐在她旁边,像那天晚上在阁楼,她靠在他肩上,两个人一起看着天窗外那片被城市灯火染成暗橙色的夜空。
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的夜晚还会有很多。
那时候她不知道母亲会走,不知道父亲会变成这样,不知道他会离开,不知道自己会一个人坐在地下室里,对着落满灰尘的键盘,写不出配得上灯的曲子。
“柒月……你什么时候回来”她的声音闷在膝盖里,泪水和呜咽混杂。
“寒假,圣诞节。我答应过你的。”
“还有多久。”
“……一百多天。”
她把眼睛压在膝盖上,压得眼眶发酸。一百多天。她不知道一百多天后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存款已经花完了,也许清告又进了警署,也许她已经彻底不会弹琴了。
也许她已经退出了乐队,和所有人都断了联系,一个人住在这栋别墅里,每天凌晨四点半起床送报,下午接电话,晚上去超市买打折便当,深夜搓洗衣领,搓到布料越来越薄,搓到终于破掉。
“祥子。”他的声音把她从那个画面里拉出来。
“嗯。”
“我会回来的。一定会。”
“……”
“在那之前,你只要做一件事。”
“……什么。”
“保护好你自己。”
她握着手机,没有说话。眼泪从脸颊滑下来,滴在膝盖上,洇湿了一小片布料。
“不用勉强自己做到那些做不到的事。只要别碎掉就好。剩下的,等着我。”
祥子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不知道这一百多天里,她会不会在某一个凌晨,在骑车去报社的路上,忽然就不想再往前骑了。
会不会在某一个深夜,在搓洗衣领的时候,忽然就不想再搓了。会不会在某一个瞬间,忽然觉得,碎掉也没关系。反正也没有人看见。
他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
“你不需要答应我。你只要记住这句话就好。记住我说过,别碎掉。剩下的,你尽力就好。”
她闭着眼睛,眼泪从睫毛缝隙里渗出来。尽力就好。他说尽力就好。
“……嗯。”她终于发出了声音。很小,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去睡吧。你那边很晚了。”
她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脸。眼眶很烫,手背很凉。“嗯。”
“晚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