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德哥尔摩飞希望岛的飞机上。
念念把舷窗的遮光板推开一条缝,云层在机翼下面翻涌,白得跟莫嫂蒸笼里的米粉一样。
“秦铮。”
“嗯?”
“你说现在国内网上在吵什么?”
秦铮把手机从飞行模式里解放出来,希望岛航空的wiFi信号不太好,页面刷了三次才出来。
“在吵大学。”
“什么大学?”
“咱们的黎明大学。”
秦铮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微博热搜第三位,词条后面挂着一个深红色的“爆”字。
“黎明大学免学费模式引争议”。
念念把记录本摊开,铅笔夹在耳朵上,新削的,笔尖还没碰过纸。
“争议什么?”
“有人说黎明大学是作秀,免学费是为了挖华国的高考状元,有人说国内的民办大学一年收五六万学费,教出来的学生毕业就失业,这才是真问题。”
“哪个吵得凶?”
“后一个。”
秦铮往下划屏幕,评论区已经打成了一锅粥。
点赞最高的那条评论写着:我在民办二本交了四年学费,毕业证还不如一张A4纸值钱。人家黎明大学不要钱,学生拿了诺贝尔奖,我们的大学到底怎么了?
念念把铅笔从耳朵上拿下来。
“这条评论的数据是多少?”
“十二万赞,八千多条回复。”
“回复里怎么说?”
“分两派,一派说黎明大学是国家养的,跟私立不一样。另一派说黎明大学的钱是南岛国财政拨的,人家也是小国,也没见富到哪儿去。”
“冷月姐看到这个得笑。”
“为什么?”
“因为黎明大学每一分钱的来龙去脉她都能背出来,冯家的三百亿欧元科研经费,上帝之手的收费制度,富人一半财产,穷人免费。南岛国财政拨的教育经费只占三成,剩下七成是科研成果转化的收益。”
念念把遮光板全推开了,阳光涌进来,机舱里亮得刺眼。
“这个争议其实不是在吵黎明大学。”
“那在吵什么?”
“在吵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什么问题?”
“大学到底应该长什么样。”
飞机降落在希望岛机场的时候,拉赫曼校长已经在跑道尽头等着了。
牛津毕业的巴基斯坦人,在希望岛待了七年。西装换成了短袖衬衫,皮鞋换成了人字拖。
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封面上写着“黎明大学招生简章”。没有烫金,没有铜版纸,普通A4纸打印的,边角被海风吹得卷起来。
“校长好。”
“在斯德哥尔摩叫了几天教授,回来就不认校长了?”
“认,但您手里拿的是什么?”
“招生简章。”
拉赫曼把文件夹翻开,第一页只有三行字:黎明大学不设豪华宿舍。不建室内游泳池。不请明星办校庆。所有预算花在三个地方。实验室。图书馆,师资。
秦铮接过文件夹。
“今年招多少人?”
“全球招三百人,华国考区五十个名额。”
“报名多少?”
“截止昨晚,华国考区报了十八万。”
念念的眼睛瞪大了。
“十八万选五十个?”
“对,录取率百分之零点零二七,比哈佛低。”
“考题是什么?”
“没有考题。”
“没有考题怎么选?”
“面试。三个问题。第一个,你问的问题能不能让老师回答不上来?第二个,你敢不敢质疑实验设计?第三个,你有没有饿到非做这件事不可的程度?”
拉赫曼把人字拖在跑道的水泥地上磕了磕。
沙子从鞋缝里掉出来,落在停机坪的沥青路面上。
“这三个问题是几年前定的。当时面试了秦铮。秦铮第一个问题是,‘如果釉原蛋白的折叠态半衰期可以延长,为什么人类牙齿不能像老鼠的一样无限生长’。”
秦铮点点头。
“您当时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知道。”
“然后呢?”
“然后你第二句话就说,‘那我们来试试’。面试到第三分钟我就知道,这个人不需要学费,他需要的是实验室钥匙。”
念念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
“校长,这两天国内网上在吵大学教育。有人说国内的民办大学一年收五六万学费,教出来的学生毕业就失业。有人在问,这样的大学存在有什么意义。”
拉赫曼把文件夹合上。
人字拖在沥青路面上踩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远处的椰子林被海风吹得沙沙响,北村老爷子的挑粪桶搁在林子边上,扁担横在两个桶之间。
“这个问题不应该问我,应该问那些办大学的人。”
“问什么?”
“问他们办学的初心是什么。”
拉赫曼走到椰子林边上,靠着树干站住。树皮粗糙,蹭在衬衫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知道大学这个词在拉丁文里原意是什么?”
“不知道。”
“universitas magistrorum et scholarium,教师与学者的共同体。核心是人,不是楼,不是操场,不是大门,是老师和学生。”
“但现在很多大学反过来了。”
“对。先把大门修得金碧辉煌,把图书馆修得像购物中心,把宿舍修得像星级酒店。然后在这些建筑的角落里塞进一些不读书的老师和不做实验的学生。最后告诉家长,我们的硬件设施一流。硬件是什么?硬件是砖头,砖头能教学生什么?砖头什么都教不了。”
拉赫曼顿了顿,椰子树的叶子在他脸上投下碎碎的影子。
“黎明大学建校的时候,第一栋楼是实验室。第二栋是图书馆。宿舍是集装箱改的,食堂是铁皮棚子。方叔在工地绑钢筋的时候问我,校长,这大学怎么看着像工地。我说不是像工地,就是工地。大学本来就是工地。知识是砖头,老师是脚手架,学生是盖楼的人。脚手架拆了,楼还在,这才是大学。”
秦铮把招生简章拿在手里翻了翻。纸张在海风里哗哗响。
“校长,网上有人拿民办大学和黎明大学比。说民办大学收了钱没教好学生。黎明大学不收钱却教出了诺贝尔奖,这个对比公平吗?”
“不公平。”
“为什么不公平?”
“因为比较的维度错了,不能只比学费和产出,要比的是办学理念。”
“什么理念?”
“大学为谁而办,为股东?为利润?为排名?还是为学生?”
拉赫曼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橘子,希望岛的橘子,甜度十六,皮薄汁多。剥开,橘子皮的油溅在空气里,清甜的味道盖过了椰子林的海风腥咸。
“当年李晨找我来当校长,我说我有三个条件。”
“哪三个?”
“第一,招生不看学费。看天赋和饥饿感。第二,教师不看职称。看真本事。第三,课程不看市场,看真理。李晨答应了我这三个条件,我才来的。否则我还在牛津教富二代读莎士比亚。”
念念从记录本上抬起头。
“这三个条件,现在还在吗?”
“在,一条没动。”
“那为什么国内那些大学做不到?”
“不是做不到,是不想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