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叔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那不就是给脑子做个全面体检？”
“对。就是这个意思。”
“那太好了！”
方叔拍了一下桌子。
“我老伴今年六十八，经常忘事，我让她去查，她说不去。说查了也白查，等真的什么都忘了再说。我说你真忘了就晚了。她说不晚，反正忘了什么也不记得了。我说你要忘了我怎么办？她说忘了你就再找一个。”
食堂里一阵哄笑。
周睿端着碗凑过来。
“方叔，你老伴那是逗你玩的。真忘了你她会哭的。”
“她不会哭。她会打我。”
方叔夹了一筷子米粉。
“她没生病的时候脾气就大，生病了脾气更大。有时候忘了自己有没有吃降压药，我提醒她吃，她说我管得宽。不提醒她，她又说我不关心她。反正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那念念研究的东西要是真能查出来，你带不带老伴来？”
“带。提前查出来，就提前治。每天吃药，每天散步，每天跟她讲一遍我们怎么认识的，怎么结的婚，怎么把孩子养大。每天讲一遍，她就不会忘。”
周睿放下筷子。
“每天讲一遍，你自己不会烦吗？”
“不会。因为她是我的老伴。她忘了我是谁没关系。我记得她是谁就行了。”
食堂里安静了几秒。
莫嫂拿起勺子继续舀汤，动作比之前慢了一点。开口的声音有点哑。
“方叔，你这话说得比排骨汤还浓。”
“什么浓不浓的。实话。”
“你老伴要是知道你这么说，肯定高兴。”
“她不会高兴。她会说，方老头你今天是不是又偷偷喝酒了，说话这么好听。”
方叔端起碗，又放下。
“哎，念念研究的那个荧光蛋白，除了查老年痴呆，还能查别的吗？”
拉赫曼端着搪瓷杯接话。
“理论上可以。荧光标记技术的本质是让肉眼看不到的东西发光。只要找到特定的靶点，就可以标记任何疾病的早期信号。帕金森、亨廷顿、某些类型的癌症。甚至在基因层面，标记那些处于休眠状态的致病基因。”
方叔愣了愣。
“那以后人是不是就不会生病了？”
“不是不会生病。是可以在生病之前就知道。”
“知道之后呢？”
“提前干预。提前干预就可以避免最坏的结果。”
拉赫曼把搪瓷杯放在桌上。
“这是预防医学的终极梦想。念念的荧光水母，正在把这个梦想变成现实。这就是诺贝尔评审委员会为什么愿意为她改程序的原因。”
秦铮从食堂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元素分析报告。
“拉赫曼校长说得对。但还不止这些。”
“还有什么？”
“念姐的荧光蛋白证明了一件事。自然界里的每一种生物，不管看起来多不起眼，多不值一提，都可能藏着改变人类命运的钥匙。”
秦铮把报告放在桌上。
“灯塔水母在海底溶洞里发了几百万年的光，没人注意过它。直到有一天，一个十七岁的女孩从拖网上把它捞起来，差点被扔进饲料粉碎机。现在它要改变全世界的医学了。”
拉赫曼端起搪瓷杯站起来。
“秦铮说得对。每一种生物都可能是上帝留给人类的谜题。水母的谜题被念念解开了。骨骼的谜题被秦铮解开了。下一个谜题在谁手里？”
他扫了一圈食堂里的学生。
“在在座的每一个学生手里。诺贝尔奖只是谜底的一部分。真正的奖品，是解谜的过程。是每天在显微镜前趴到左眼眶发红的坚持，是数据出来了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要开始下一轮实验的节奏，是你们在集装箱实验室里度过的每一个深夜。这些才是诺贝尔奖真正的含金量。”
樱花岛海域。念念的水母湾。
科考船停在保护区边缘，船尾拖着一道白色的浪迹。
老陈站在甲板上，手里拿着对讲机，指挥吊车把最后一批水母繁育网箱吊进海里。
“慢点慢点！左边再低半米！好！到位！放！”
网箱入水，激起一圈白色的浪花。
阳光透过水面照下去，能看见网箱里的灯塔水母正在适应新环境。触手舒展开来，伞状体一缩一缩的，像一颗颗跳动的心脏。
念念站在岸边，穿着救生衣，手里拿着记录本。鼻尖被海风吹得红红的。
秦铮站在旁边，拿着便携式水质监测仪。
“水温二十一度，盐度千分之三十五，ph值八点一。跟海底溶洞的数据完全一致。”
“管水母和磷海鞘放进去了吗？”
“放了一半。另一半等网箱稳定四十八小时后再放。先让灯塔水母适应一下独居环境，再引入共生体。”
“谨慎一点好。第一批量产能不能按计划启动？”
秦铮看了一眼记录本上的时间表。
“可以。按照目前网箱的容量，第一批灯塔水母的繁殖周期预计是十五天。”
“十五天后呢？”
“可以收获第一批生物量。提取荧光蛋白的话，大概能出零点五克。”
“零点五克够做什么？”
“够做一百次体外实验。或者三次灵长类体内标记实验。再或者一次人体临床预实验。”
念念在记录本上写下一行字。
“那就定一个月后。第一批人体临床预实验。不是灵长类，是人体。”
秦铮手里的水质监测仪差点掉进水里。
“一个月？念姐，你这节奏是不是太快了？”
“不是快。是赶时间。”
“赶什么时间？”
“诺贝尔评审委员会说了，如果大规模临床数据能支撑现有实验室结论，他们会重新考虑今年的优先评审通道。今年的截止日期是两个月后。如果我们能在截止日期前提交第一批人体临床预实验的数据，那荧光蛋白技术就不仅仅是一个潜力股。它是一个已经验证的、可以直接进入临床应用的成熟技术。从潜力到成熟，差的就是这一个月。”
秦铮把水质监测仪收进工具箱。
“但人体实验的审批……”
“冷月姐已经在跑议会程序了。许白珊答应加急处理。李晨说女王那边可以直接签特别审批令。南岛国没有FdA那么长的审批周期。我们的临床实验，我们自己批。”
秦铮沉默了一会儿。盖子啪嗒一声扣上。
“念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你会说，慢慢来，数据够了再说，不急。”
“现在我急了。”
“为什么？”
念念抬起头，看着海面上正在扩展的网箱阵列。
灯塔水母在网箱里安静地发着光，幽蓝的光点在海水中一明一灭，像星空倒进了海里。
“因为前天晚上，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北村老爷子打来的。”
“北村老爷子说什么？”
“他有一个老朋友，跟他一起参加赤军的老战友，后来住进了东京的一家养老院。五年前确诊了阿尔茨海默症。确诊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因为没有办法提前发现。今年年初，那个老战友去世了。走之前清醒了三分钟，认得自己的女儿，叫了一声她的名字，然后又忘了。三分钟后眼睛就闭上了。”
念念把手里的记录本合上。
“北村老爷子说，如果念念的研究能早十年，不，早五年，他的老战友可能就不会在最后三分钟才叫出女儿的名字。他可能还有五年时间，每天叫她的名字，每天跟她说话，每天记住她。”
“北村老爷子哭了？”
“没哭。但声音很平静。可我知道他在哭。北村老爷子从来不哭。赤军失败的时候没哭，黎明公社萎缩的时候没哭，流亡海外半辈子没哭。但说起老战友最后那三分钟，他哭了。”
海风从水母湾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
“秦铮，我们做的研究，不是为了诺贝尔奖。是为了那些还在等着的人。是为了让北村老爷子的战友在还清醒的时候就能被诊断出来，是为了让方叔的老伴不用等到什么都忘了才开始治疗，是为了让千千万万个家庭不用经历那最后三分钟的告别。诺贝尔奖可以等。但他们等不了。”
秦铮把工具箱放在沙滩上。
“好。一个月。人体临床预实验。数据处理我负责，载体构建顾雨负责，蛋白纯化林远方负责。你就负责盯数据、画水母、等你奶奶的红纸奖状。”
念念笑了。海风把碎发吹到额前，伸手拨开。
“你呢？你的事还没说。骨骼矿化的灵长类数据怎么样了？”
“第十七号食蟹猴的追踪数据出来了。牙齿硬度从六点一升到六点三。骨密度提升百分之二十二。假基因表达量稳定在百分之三十九。”
“每一项都在往上走。”
“对。都在往上走。”
“那诺贝尔化学奖稳了？”
“不稳。但数据在说话。数据说，假基因可以被叫醒。沉睡了两百万年的序列，在被激活的那一刻，真的能让骨头自己长出金属来。”
秦铮从沙滩上捡起一块贝壳，在海面上打了个水漂。
贝壳跳了三下，沉进水里。
“如果说念念的水母是光的方向，那骨骼矿化就是骨的方向。光的方向照亮大脑，骨的方向撑起身体。一个负责记忆，一个负责站立。双奖合璧。”
“谁跟你合璧？荧光蛋白要是也被归到化学奖，咱俩就是对手。”
“那我把化学奖让给你。我拿医学奖，你拿化学奖。”
“你让得了？诺贝尔评审委员会是你家开的？”
“不是。但数据可以商量。”
秦铮一本正经。
“到时候我故意在论文里留一个小漏洞，让评审委员会觉得我的成果还差一口气，先颁给你。”
念念笑得差点把记录本掉进海里。
“秦铮，你这个想法很危险。诺贝尔评审委员会要是知道了，会给你发一个‘最不严肃候选人’奖。”
“那就叫‘秦铮奖’。专门颁给那些在诺贝尔奖面前还敢开玩笑的人。”
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头顶的海鸥被笑声惊飞，盘旋了两圈又落回礁石上。
灯塔水母在网箱里安静地发着光，幽蓝的光点随着海流轻轻摇曳。
码头上，老陈站在吊车旁，拿着对讲机，看着岸边那两个小小的身影。
旁边一个船员凑过来。
“陈哥，看什么呢？”
“看那两个孩子。”
“有什么好看的？”
“一个发现了水母能倒着活，一个发现了骨头能自己长金属。两个人都要拿诺贝尔奖。但你看他们在干吗？在海边笑。跟普通的十七八岁小孩一样。”
老陈把对讲机挂在腰间。
“念念捞到第一只水母的时候，差点被我扔进饲料粉碎机。秦铮来希望岛的时候，背着个破书包，里面只有两件换洗衣服和一本翻烂了的《分子克隆实验指南》。那是昨天的事。现在他们要拿诺贝尔奖了。可站在海边一笑，还是昨天那俩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