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金利把西装外套拉开,露出腰侧一道已经淡得快看不见的手术疤痕。
“出卖灵魂是,每次选举的时候说以人民为本,选完了之后以政治行动委员会的支票为本。”
“但有人说,您的立场是因为个人经历,肝癌在南岛国治好了,所以失去了客观判断能力。”
“这道疤就是我的客观。肝癌确诊那年,医生说我还能活九个月。上帝之手不收我的钱,给了我一个编号,004号,排在达喀尔出租车司机后面。如果按照所谓的客观判断,我应该乖乖等FdA审批,等到死的那天。我活到今天不是靠客观,是靠一个南海小岛上的实验室,还有那群不信邪的年轻人。你告诉我,我该不该替他们说话?”
记者群彻底安静了。快门声停了,话筒收回来半寸。
麦金利转身走下台阶。
迈克跟在后面,手机已经震了十几下。全是短信,来自各大媒体的记者、其他参议员的幕僚、民主党那边的联系人。还有一条来自桑德斯,只有一行字。
听说你摘了党徽。我请你喝一杯。
“麦金利,桑德斯请你喝酒。”
“今晚不行。今晚我要写一份新闻稿。”
“什么内容?”
“独立参选声明,标题已经想好了。”
“什么标题?”
“牙齿党。”
迈克停在台阶上。
“牙齿党?认真的?”
“你觉得不认真?”
“不是不认真,是这名字太像开玩笑了,但你说的又不是玩笑。”
“这本来就是一场笑话,三十七位国会议员,为了一项能让牙齿重新长出来的技术吵了三个月,背后是牙医协会一千八百万的政治献金在搅动。这不是笑话是什么?”
迈克没说话。
“既然已经是一个笑话了,不如把笑话讲到底。让每个选民都问问自己,为什么国会里有那么多人愿意为一颗牙出卖灵魂。”
当夜,麦金利的新闻稿在社交媒体上炸了。
不是慢慢发酵,是直接炸。
发布之后一小时,转发量超过了过去三十年任何一篇政策声明。不是因为措辞多精彩,是因为那个标题。
“我宣布成立牙齿党:一个让美国人啃得上排骨的政党。”
评论区翻江倒海。
“牙齿党?这老头是不是肝癌把脑子也治坏了?”
“看了全文。没坏。坏的是国会。”
“我奶奶戴了二十年假牙,去年口腔癌走了。如果早几年有这项技术,不说了,我捐一百美元给牙齿党。”
“楼上,牙齿党还没开捐款账户。”
“那就开一个!”
“等一下,你们没发现吗?牙齿党如果真的拿到几个百分点,在两党势均力敌的时候,他就是关键少数。”
“什么意思?”
“一个独立参议员的投票,能撬动整个FdA审批制度。那个南海小岛的技术,会通过他的投票权进入美国。”
“这就是传说中的一颗牙齿撬动地球?”
“不是地球,是国会的旋转门。”
“说得好。旋转门,牙医协会的人从国会山出来,转一圈就进了游说公司。牙齿党堵的不是门,是把旋转门焊死。”
麦金利刷到这条评论,抬头看迈克。
“这人是谁?”
“不知道,Ip在得克萨斯。”
“得克萨斯。好地方。”
“为什么好?”
“得克萨斯人牙口好。啃了一辈子牛排,老了啃不动了,比谁都急。”
希望岛。
消息传到的时候是上午。
北村在食堂剥蒜。面前摆着一个不锈钢盆,蒜皮堆成一座白色的小山。手机响了,李晨打来的。
“北村,麦金利退党了。”
北村手里的蒜停在半空中。蒜汁黏在手指上,亮晶晶的。
“原因?”
“修正案。牙医协会起草的,要限制海外临床数据在美国的使用。党鞭签字放行,下周投票。麦金利反对,跟党鞭拍桌子,摘了党徽。”
“摘了党徽?”
“对。当场摘的。然后宣布成立牙齿党。”
“牙齿党?叫什么?”
“牙齿党。全称还在想,但核心口号已经有了——让美国人啃得上排骨。”
北村把蒜放进盆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这名字。”
“怎么?”
“莫嫂听了会笑。”
“为什么?”
“排骨是希望岛的硬通货。方叔的牙、李晨的牙、黄老板的牙,好了之后第一件事全是啃排骨。现在牙齿党也啃排骨。南岛国的排骨,快成国际政治符号了。”
北村站起来,把蒜盆端到厨房窗口。
“莫嫂,今天中午有没有排骨?”
莫嫂从厨房探出头。
“有。方叔昨天送来的方子,熬了一夜。”
“多熬一份。”
“谁要来?”
“没人来。备着。以后可能有用。”
“什么用?”
“外交用。叉烧外交之后,该排骨外交了。”
莫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们这些读书人,搞政治就搞政治,非要把吃的扯进来。排骨就是排骨,熬烂了给方老头啃,不熬烂了给牙口好的啃。跟外不外交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排骨够不够烂,决定了一个国家的医疗政策。”
莫嫂把抹布往肩上一搭。
“那你跟华盛顿那个老头说,希望岛的排骨随时有。熬烂的那种。”
北村给李晨回了个电话。
“莫嫂说了,排骨管够。牙齿党的事,你怎么看?”
“两党制是美国政治的基石。独立候选人拿到的票数通常只有象征意义。”
“但如果独立候选人的议题足够锋利呢?”
“锋利到能切开两党之间的裂缝,象征就能变成关键。”
“麦金利能赢?”
“不一定赢。但能改变局面。他不需要拿百分之五十一的选票。只需要拿百分之三到五。在摇摆州,百分之三足够决定谁当总统。”
“所以牙齿党。”
“不是牙齿。是牙齿后面的人心。一个国会山里坐了三十年的老政客,为了一颗牙摘了党徽。这件事本身的震撼力,比牙齿技术更大。时间会证明一切。”
李晨挂了电话。站在灯塔广场上,灯塔上的字在晨光里亮着。
种因的人不问结果
秦铮打来电话。
“晨哥,我看到新闻了。牙齿党,麦金利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当场摘了党徽。把自己三十年政治资本一夜清零。你说认不认真?”
“那他现在只剩一个人了。没有党派支持,没有委员会席位,办公室可能明天就被迁到地下室。”
“但有一样东西比任何党派都硬。”
“什么?”
“三十例临床数据。方叔的排骨。黄老板的叉烧。还有你马上要发的第十七批食蟹猴追踪报告。”
秦铮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要发?”
“因为你忍不到下个月。”
秦铮笑了。
“对。第十七批,十二个月零不良反应。人类第三批临床,方叔的牙周袋从五点二缩到零点八,三个月追踪牙槽骨密度还在增长。还有成本分析,矿化修复成本只有种植牙的三分之一,纳入联邦医保每年能省几十亿。本来想等《柳叶刀》审稿周期,但现在,不等了。”
“想好后果吗?”
“什么后果?”
“数据发布之后,牙医协会会说你是政治操弄科学。卡特会说你是配合麦金利竞选。FdA会说你是施加不当压力。”
“那就让他们说。数据就是数据,不会因为发布时间而有真假之分。如果一项能帮几千万人的技术,因为怕被说政治操弄就捂着不发,那才是真正的操弄。科学不该捂。数据不该等。”
李晨靠在灯塔基座上。
“秦铮。”
“嗯?”
“你今年十九岁。”
“对。”
“十九岁就知道科学不该等。这句话说得比我好。”
“不是我说的。是北村说的。种因的人不问结果,问结果的人不会种因。麦金利在华盛顿种的因,我们在希望岛种的因,都是同一个道理。”
“时间会证明一切。”
“对。时间会证明谁在出卖灵魂,谁在为这个国家、为整个人类谋取福利。”
“这话也是北村说的?”
“不是。是我刚编的。”
李晨笑出声来。
“编得不错。”
“发不发?”
“发。”
波士顿。
唐人街。
周晓禾站在诊所的电视机前面。
屏幕上正在重播麦金利摘党徽的画面。一遍又一遍。每次放到党徽落在桌上转了两圈停住的那一刻,她的手指就攥紧一次。
赵一舟在旁边用手机录了下来,发到黎明大学的学生群里。附了一句话。
“有人问什么是种因的人不问结果。这就是。”
群里开始有人回复。
“麦金利这颗牙种的因,是三十年政治生涯。”
“不对。是肝癌那年就种下去了。”
“也不对。是他第一次在国会山掏出体检报告就种下去了。”
“麦金利先生自己可能都没想到,当初布莱恩教授说上帝不打嘴仗,他听进去了。现在他成立牙齿党,打的不是嘴仗。打的是牙齿仗。”
“用数据打仗?”
“对。数据就是牙齿党的弹药。”
“那牙龈是谁?”
“牙龈是希望岛。牙齿再硬,没有牙龈也站不住。”
周晓禾没看群里的讨论。把口腔镜放进消毒液里泡着,摘下口罩。
诊室里最后一位病人还躺在牙科椅上。
“今天不做了。我要写封信。”
病人从椅子上坐起来。
“给谁?”
“麦金利。”
“写什么?”
“告诉他波士顿唐人街有一家烧腊店。老板姓黄,牙做好了,可以啃排骨了。免费的。”
唐人街的夜已经很深了。
周晓禾打开台灯,铺开信纸。写到一半,放下笔,起身去了隔壁。烧腊店已经打烊了,但黄老板还在厨房里吊明天的叉烧。蜜汁刷在肉面上,油光晃得人眼睛发亮。
“黄老板。”
“周医生?这么晚还不回去?”
“打包一份叉烧。冻硬的那种。”
“干嘛用?”
“寄到华盛顿。”
“寄给谁?”
“一个把党徽摘了的美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