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的手指在屏幕上画了一条线。
“如果能完整钻取一根沉积物柱芯,等于拿到了一部南太平洋海底生态编年史。”
李晨站在旁边听她说完。念念说的话,她已经能听懂一小部分了。不是知识增长了,是习惯了那种思维方式。
习惯了把一堆数字和名词叠在一起,叠出一幅未来的图画。
“你的意思是,这片溶洞不只是水母多。”
“对。它是一个完整独立的深海生态系统。封存了至少几万年。人类从来没碰过。上面的礁石层像一个天然盖子,把它保护得完好无损。”
“科研价值呢?”
“基因层面,管水母的荧光素酶系统、磷海鞘的生物发光机制、灯塔水母的逆转录调控网络,这三套系统在这里共存了几万年,各自的基因一定会互相渗透。如果能找到三套系统之间的横向基因转移证据,对重启轴研究会有质的推动。”
念念吸了一口气,继续说。
“化学层面。地热涌升的矿物质配方,很可能含有特殊的离子组合,对维持水母的逆转录循环有直接作用。你想,自然环境里灯塔水母很少在同一片水域聚集这么多。这里是它们自己选的家。选这里,一定有原因。”
“生态层面呢?”
“深海生物在完全无光环境下的共生模式,是目前地球上研究最少的生态系统之一。这个溶洞等于把一个完整的深海生态,搬到了离水面只有几米的浅水区。世界上没有第二个这样的地方。”
秦铮接了一句。
“还有材料层面,那些金属块。如果在溶洞里找到产生它们的生物体,那就是一种全新的生物矿化机制。原理可能跟水母牧场的生态有关联。”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快,像在比赛谁能在最短时间内把最多的信息塞进李晨脑子里。
李晨举起双手。
“停,打住,我已经听不懂了。”
他指着屏幕上的三维图。
“我就问你们一个问题。这片溶洞,值不值得保护?”
“值。”
“光是保护还不够。”
李晨想了想。
“防波堤合龙之后,樱花岛周边水域都属于安全岛管控范围。可以把这片礁石区划为禁渔禁航区。”
“然后呢?”
“然后建一个海底观测站。不是封闭式的,是对外开放的。以后来南岛国的人,不光能在码头吃石斑看椰子林,还能穿上潜水服,下去看看海底的世界。管水母怎么发光,磷海鞘怎么点亮洞壁,灯塔水母怎么一次又一次重新活过来。”
念念睁大了眼睛。
“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北村说过,种因的人不问结果。但种因的人也不是苦行僧。该让世界看的东西,就大大方方展示出来。”
李晨指了指屏幕上的水母牧场。
“这些水母在这里活了上万年。人类在上面打仗,搞派币,搞导弹试验,它们理都没理。照样发光,照样重启,照样活着。”
“这才是最好的观光。不是看风景,是看活法。”
秦铮沉默了一会儿。
“李顾问。”
“嗯?”
“你这个想法,跟布莱恩的一个观点很像。”
“什么观点?”
“发光是目的,也是手段。布莱恩说这话的时候在讲荧光蛋白的应用。但放在这里,意思是水母发光不是为了给人看,但人如果能看见,就一定会被照亮。被照亮的人里,总有一两个会顺着光的方向往前走。往前走的人多了,路就通了。”
念念已经开始在平板上画草稿。
手速很快,线条歪歪扭扭但能看出轮廓。一条水下玻璃通道,从防波堤延伸出去,穿过礁石区,直达溶洞主空腔。
通道外壁可以设计成透明亚克力,走在里面的人,能清清楚楚看到水母群在身边发光的全过程。
“玻璃通道成本不低。”李晨说。
念念头也没抬。
“方案我出,预算找月妈妈。”
李晨愣了一下,这句话,他跟曹娟说过一模一样的。
念念什么时候学会的。
“你曹妈妈教你的?”
“不是,我自己总结的。在希望岛,想做什么直接说,预算的事留给月妈妈。”
念念抬起头笑了一下。
“反正她一定会把每笔钱算得比我还细,我先不算。”
李晨看着念念。十六岁,刚升生物系,捞到一只灯塔水母,发现了整个重启轴的方向,现在又在规划海底观光站。忙成这样,还不忘在草稿右上角画了一只小水母。
简笔画,伞盖边缘三条短弧线代表蓝光。
他想起北村的话。
种因的人不问结果,等的人多了,椰子自然会掉下来。
念念这颗椰子,掉得比谁都快。
两天后,李晨站在希望岛灯塔广场,对着议会核心成员和一众课题组负责人宣布了樱花岛海底观光站的规划。
同时宣布的还有一份公开邀请。
“南岛国将向全球开放海底观测站的入场名额。前三年,免费。人数有限,审核方式公开透明。审核标准不用推荐信。你只要说清楚自己为什么想看这片海底,写五百字就行。英文中文日文法文都行,写方言也行,我们能找着人翻译。”
秦铮在旁边小声问。
“审核谁来审?”
“念念审。”
念念抬头。
“我一个人审不过来。”
“那就找赵一舟。找英格丽德。找陈述。课题组每人每月审十份,不准多,多了影响实验节奏。”
秦铮笑了。
“用审科研基金的严谨性审五百字小作文?”
“不是审科研,是审人心。”
李晨看着正在涨潮的海面。
“想来看水母的人,写的理由一定比看风景深。因为水母这个东西,不动脑子看,就是一片透明的蘑菇。动脑子看,才能看出它正在重新活一次。”
“五百字,不多。但足够筛选出那些真正被照亮的人。”
几天后,第一批审核通过的名单贴在了灯塔广场公告栏上。
来自七个国家,年龄从十六岁到七十二岁,职业栏里填什么的都有。
深海摄影师,退休海洋生物学家,渐冻症患者家属,写科幻小说的日本女人,新西兰毛利渔民,一个自称“在水族馆打工十三年专门养水母”的加利福尼亚中年男人。
还有一个来自瑞士的七岁男孩,申请理由栏里只写了一句话。
“我妈妈说我像一只灯塔水母,因为我每次生病好了之后,都会重新开始学走路。”
念念看到了这份申请书,在审核栏里画了一只小水母,又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希望这只水母也能照亮你,像照亮我一样。”
她顿了顿,又在后面加了四个字。
“冷月审核。”
秦铮路过看了一眼。
“为什么要冷月审核?”
“预算。通道要用钱,签证审核要用钱,人手调配也要用钱。”
“跟预算有什么关系?”
“这些都是要花钱的地方。”
念念说得理所当然。
“在希望岛,想做什么直接说,花钱的事让月妈妈审核。”
秦铮一时没话说。
灯塔广场上,李晨站在基座边,抬头看那行字。
种因的人不问结果。
问结果的人不会种因。
海风吹过来,带着樱花岛方向的潮湿水汽。礁石缝里的气泡还在咕嘟咕嘟冒,像整片海底在轻轻呼吸。
水母还在发光。亮一下,暗一下,再亮一下。不知疲倦地重复着同一种活法。
上万年没变。
但今年,第一次有人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