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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2章 十一票同意克劳馥方案

汉弗莱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大理石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噪音。

“主编,你不能因为一个案例就否定整个审稿制度。就算陈述是天才,世界上有几个陈述?我们不能为了天才修改规矩,规矩是为大多数人定的,大多数本科生不具备独立研究的能力。”

“那门槛降低不等于标准降低。”

“把投稿门槛降低,后果就是洪水滔天。我们会被垃圾论文淹没,审稿工作量会爆炸,期刊质量会崩溃。最后砸的是《柳叶刀》的招牌。”

“砸招牌的不是垃圾论文。”克劳馥把手按在那份清单上,手掌压住纸页,“是拒绝真论文。一家医学期刊,最怕的不是发了水平不够的论文,是拒绝了水平足够但出身不对的论文。前者是水平问题,后者是良心问题。水平问题可以改进,良心问题会烂在根上。”

“你太理想主义了。”

汉弗莱摇了摇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疲惫。

“数据审计制度放在一个岛国可以,规模小。放到全球学术界怎么执行?谁来做独立审计?审计费用谁出?审计周期要多长?你动动嘴皮子说改规矩,落地执行要多少人多少年?万一出了丑闻,谁负责?”

“我来负责。”

克劳馥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红木桌面上。

玛格丽特抬起眼睛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有敬佩,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一个在体制里待了半辈子的人,看着另一个在体制里待了半辈子的人忽然站出来说要砸碎体制时,那种本能的心悸。

“你负责,你负得起吗?”

玛格丽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压在会议室里。

“这个制度的改动,涉及全球学术圈的利益链。你一个编辑,在利益链面前算什么?大学排名、经费分配、职称评审、人才帽子,全跟论文发表挂钩。你改规矩,就是动了这些链条的齿轮。齿轮一转,整个机器都会响。”

“我知道。”

“到时候谁找你麻烦?不是《柳叶刀》,是全世界的高校、科研院所、学术委员会。你扛得住?”

克劳馥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杯里的红茶已经彻底凉透了。

脑海里翻涌起山田隆蹲在机床前的画面,三条棉布铺在膝盖上,粗布去油,细布去尘,绒布去静电。她问山田隆,擦机床擦了三十年,不烦吗?

山田隆头也不抬。

“机床不会骗人,棉布不会骗人,手里的活不会骗人。你推不动的,后来人帮你推。”

克劳馥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我知道我扛不住,所以我不打算一个人扛,我今天在会议上提出这个改革,不是在征求你们的同意,我是在邀请你们和我一起扛。”

她环视会议室,目光在每一张脸上停留。

“你们中间,如果有人和我一样,在某个深夜醒来,想起自己退掉的那篇论文。如果那篇论文的作者是一个没有高级职称的年轻人,一个来自非顶尖机构的不知名学者,一个用大半辈子蹲在田间地头做出来的数据,却被审稿人一句‘缺乏创新性’打回去的老教授。”

“如果你也在后悔。”

“那就站起来,跟我一起扛。”

会议室里出现了长久的沉默。不是死寂,是水面下的暗涌。

有人在转笔,笔杆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有人摘下眼镜用袖口擦镜片,擦了半天也没戴上。

有人看着桌上的某一点出神,眼神飘得很远。

角落里的年轻编辑慢慢举起手。

“我入行四年,去年退了一篇稿子,作者是尼日利亚一个不知名大学的博士生。做的是疟疾疫苗的佐剂研究,数据扎实,设计也有巧思,但我退了。”

“理由呢?”

“样本量不够,只有四十八只小鼠。后来那篇稿子发在一个影响因子不到零点几的地区期刊上,没人引用。我后悔了。如果他是牛津的,我会让他补实验。但他是尼日利亚的,我直接退稿。”

他的手放下来,搁在桌上。手指微微发抖。

“我愿意加入改革方案。”

又一个编辑站起来,中年女人,穿灰色开衫,头发用发夹随意夹在脑后。

“我退过一篇抑郁症肠道菌群的研究,作者是伊朗的一个女助理教授。实验设计很好,但医院伦理批件用的是波斯语。我要求她翻译成英文并做公证。”

“公证费用多少?”

“超过她一个月的工资,她放弃了。后来类似的研究发在《自然》上,通讯作者是斯坦福的教授。同样的思路,同样的方法。唯一的区别是,斯坦福不差公证费。”

她顿了顿。

“算我一个。”

汉弗莱看着站起来的同事,又看着撑着桌沿的克劳馥。嘴角抽动了一下,把钢笔缓缓插回笔帽。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我不同意你们的方案,但我也不会阻止你们试。任何事情在变成规矩之前,都需要先有一个地方证明它行得通。希望岛已经证明了第一例,你们要证明第二例、第三例。证明够了,规矩自然会改。证明不够,你们自己会被规矩反噬。”

“谢谢你的提醒。”

“不过我要提醒你一件事,克劳馥。”

“什么事?”

“一战和二战打破旧秩序之后,确实出现了科技大爆发。但那是在战争废墟上建起来的新秩序。你现在想做的,是在没有战争的情况下,推倒一座屹立了几百年的学术秩序,难度不是一回事。”

“为什么?”

“战火会烧掉一切,包括反对者。你没有战火,你的反对者还好好地在墙里待着,他们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的墙,他们不会坐视你拆墙。”

克劳馥微微点头。

“我知道,所以我没有炸药,我只有数据。”

“数据?”

“数据是最好的推土机,数据走到哪里,墙就退到哪里。麦金利在国会山用体检报告逼退了一整个听证会的反对者。我也可以用审计报告逼退学术圈的守门人。”

汉弗莱沉默了。

“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推一天,墙就薄一寸。一寸也是推。沧海变桑田不是一天的事,是一万年的事。我只要推了,这个时代就开始变了,后面的人会接着推,我推不动的,后来人帮我推。”

玛格丽特站起来。双手撑在会议桌边缘,看着长桌两边那些熟悉的面孔。

“投票吧,谁支持克劳馥的方案?”

克劳馥举起手。

年轻编辑举起手。

穿灰色开衫的女编辑举起手。

然后一个接一个,手臂从会议桌两边缓缓升起。不是全部,大概一半。但每一只手都举得笔直,五指并拢,掌心朝前。

汉弗莱没有举手。但他也没有离开会议室。坐在原位上,钢笔搁在记事本旁边,笔帽没有拧回去。

玛格丽特点了点数。

“十一票,十一票够不够改变一个一百多年的规矩?不够。但够成立一个专项工作组。克劳馥担任组长,给你们一年时间。做试点,从小范围开始。一个分册,一个领域,一个投稿通道。出了问题及时叫停。一年后评估效果,再决定要不要全面推广。”

“试点范围定在哪个领域?”

“肝癌,你们最熟悉的领域。”

玛格丽特顿了顿。

“就让全世界看看,规矩改了之后,数据能不能自己长出翅膀来。”

散会后,克劳馥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窗外泰晤士河的河水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灰蓝色的光。她靠在窗台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陈述的号码。

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了三遍。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话。

“试点批了,先从肝癌领域开始,给我们一年时间。”

几乎是秒回。

“一年够了。丁教授的丹酚酸b正好要在一年内完成二期临床扩大样本量的数据汇总。到时候拿这份数据投你们的新通道。第一批试金石。”

克劳馥看着屏幕上的字,嘴角弯起一个很轻的弧度。

把手机放回口袋,推开编辑部的窗户。泰晤士河的风灌进来,带着伦敦特有的潮湿气息。跟希望岛的椰风不一样,但今天闻起来,好像也没有那么沉闷了。

走廊尽头,汉弗莱站在咖啡机旁边。机器咕噜咕噜磨着豆子,嘈杂的研磨声填满了空荡荡的走廊。

他端着咖啡杯走过来。

“克劳馥。”

“嗯。”

“刚才会上那句话,我不是在否定你,我是在怕。”

“怕什么?”

“怕你撞了南墙回不来,我在这个圈子里待了二十年,见过太多想改规矩的人。最后的结果都不太好。要么被排挤出局,要么被耗到心灰意冷自己放弃。你是我见过最有能力的编辑之一,我不想看你走这条路。”

“那你觉得规矩该不该改?”

汉弗莱沉默了很久,咖啡的香气在走廊里弥漫开,带着淡淡的苦味。

“该,但我不想当那个出头的人。”

“所以你选择沉默。”

“对。”

克劳馥转过身看着他,这张在《柳叶刀》干了二十年的老脸,脸上的皱纹比同龄人多一倍,每条皱纹里都藏着退稿信和审稿意见。

“汉弗莱,你刚才在会议室里说,任何事情在变成规矩之前,都需要先有一个地方证明它行得通。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心里已经站在我这边了。只是你不愿意承认。不愿意承认自己守了二十年的规矩,需要被打破。”

汉弗莱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杯子里咖啡的漩涡慢慢停住了。

“也许吧。但承认是一回事,站出来是另一回事,你给我点时间。”

“多久?”

“一年,等你的试点成功了,数据出来了。有真东西在手上,站出来的人会更多。现在站出来的人,都是凭良心。以后站出来的人,是凭数据。良心能感动一部分人,但数据能说服所有人。”

克劳馥伸出手。

“那就一年。”

汉弗莱看着那只手,停了好几秒,然后握住,握得很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