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述靠在实验台上。
“所以麦金利那句‘没有人逼我’,其实是说给两个地方听的。”
“一个是道德委员会,告诉他们别管了。另一个是全世界,告诉所有人——有一个人,愿意用自己的命,去给一个更好的治疗方案趟出一条路。”
“对。而且他知道,道德委员会不会真的派人来。”
布莱恩把护目镜重新拉下来。
“因为他们不敢。来了,就得承认这里的一切都是真的。承认了,就等于承认美国的医疗体系不是唯一的选择。不来,发几封函件,走个过场,这件事就过去了,政治上最安全。”
“那他为什么还邀请他们来?”
“因为他不怕他们来。他怕的是中药方案不够快。每一次拖延,都是有人在用程序挡路。国会山的公函是程序的一部分,FdA的审批是程序的一部分,伦理委员会的审查也是程序的一部分。程序本身没有错,但程序可以被武器化。”
“道德委员会发公函,表面是关心麦金利的健康,实质是在拖延中药方案的国际认可进度,些匿名国会人士再清楚不过了。”
“麦金利做的,就是用自己的命去告诉所有人,别拿程序挡路。要查就来查。不来就闭嘴。”
陈述沉默了。
实验室窗外的椰子树在夜风里轻轻晃。
灯塔的光束每隔几秒扫过一次,照亮实验室墙上贴着的海报——《赫尔辛基宣言》全文,底下有布莱恩用红笔写的一行字:“受试者的利益高于一切。包括科学。包括社会。包括程序。”
“布莱恩教授,那您觉得,程序正义和麦金利这种态度,哪个更重要?”
“都重要。”
布莱恩摘下一只手套,指了指墙上的海报。
“程序是底线,没有程序,受试者没有保障。但麦金利的态度是天花板,没有天花板,进步没有方向。底线不能突破,天花板不能放弃。”
布莱恩重新戴上手套。
“这是南岛国教会我的。以前在哈佛,我以为程序就是一切。到了这里才发现,程序是保护伞,但想突破,得有不怕淋雨的人。麦金利是那个站在雨里的人,念念和老郑和阿达玛也是。你陈述,你赵一舟,你顾雨,你们全是。”
走廊尽头,顾雨叼着棒棒糖探出一个脑袋。
“布莱恩教授,所以我们是雨人?”
“什么雨人?”
“电影啊。《雨人》。达斯汀·霍夫曼演的。”
布莱恩想了想。
“不是雨人。是种树的人。雨天种树。”
“为什么雨天?”
“因为雨天种树,树容易活。但这个道理不是每个人都知道。大部分人等晴天再种。我们不,我们下雨就种。”
顾雨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
葡萄味的。
“那我这个雨人,今天的任务是什么?”
“帮丁若谷教授跑丹酚酸b的hpLc纯度曲线。他一个人在分析室,从早上到现在没出来过。”
“午饭呢?”
“没吃。”
“明白了。”
顾雨把棒棒糖重新叼回嘴里,转身往分析室走。
走廊里传来她边走边嘀咕的声音。
“种树的人不怕雨……丁教授不怕饿……hpLc也不怕饿……就我一个人怕饿……算了先干活……干完去食堂看看莫嫂有没有留煎鱼……”
分析室的门被推开又关上。
走廊恢复了安静。
只剩灯塔的光束在窗外规律地扫过。
陈述回到实验室,打开伦理审查系统的后台。
阿达玛的出院申请已经通过了,批的是明天上午。老郑的知情同意书在系统里亮着黄灯——伦理委员会要求补充一份中医体质辨证的说明材料。
老郑自己手写了一张,用手机拍了发过来。
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麦金利的同意书是绿灯。
最底下,系统自动生成了一行小字:“受试者004号,状态:已批准。备注:该受试者要求在知情同意书末尾附加一句本人声明——‘没有人逼我。’”
陈述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拿起手机,给冷月发了条消息。
“麦金利的事,审计没问题?”
冷月秒回。
“没有问题。”
紧跟着又一条。
“他的账比某些国会公函干净。”
陈述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往分析室走。
身后的电脑屏幕上,伦理审查系统自动刷新了一下——阿达玛的出院状态从“待确认”跳成了“已确认”。
系统日志里多了一条记录。
操作内容:003号阿达玛,肝癌三联方案治疗结束,肝功能恢复正常,肿瘤标志物降至正常范围,准予出院。出院后继续享受南岛国国民医疗免费随访服务,每三个月复查一次。
备注栏里,阿达玛自己填了一行字。
法语写的。
“Je reviens bient?t. Ne vous inquiétez pas.”
“我很快就回来。不要担心。”
只是这一次,收件人不是达喀尔的老婆孩子。
是上帝之手。
是这间实验室里所有在下雨天种树的人。
第二天一早,阿达玛出院。
行李不多——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两套换洗的病号服(莫嫂说带回去当睡衣穿,纯棉的,比达喀尔市场里卖的舒服),一瓶没吃完的多种维生素片,还有陈述塞进去的一包鱿鱼丝。
“飞机上嚼,比飞机餐好吃。”
阿达玛把鱿鱼丝塞进包里,拉链拉了一半,停住了。
抬起头看着陈述。
“陈述。”
“嗯?”
“帮我跟麦金利先生说一声——中药方案,我虽然不参加,但如果他需要人陪着聊天,等我回来复查的时候,食堂见。我知道他喜欢吃煎鱼,我老婆教过我一道塞内加尔的烤鱼,比莫嫂的煎鱼辣一点,但很好吃。”
“你不怕辣着他?”
“他连死都不怕,还怕辣?”
阿达玛笑了。
露出两排白牙。
码头上的渡轮拉了一声汽笛。海面上有渔船在收网,柴油机的突突声和海鸥的叫声混在一起。阳光正从椰子树的叶片间穿过,洒在码头的木板栈道上,踩上去吱吱响。
阿达玛拎着帆布包走上栈道,走到一半,回头喊了一句。
“帮我也跟念念说一声,仙人不需要翅膀,塞内加尔的渔民也不需要。我们有船。船就是我们的翅膀。等我回去,开着那辆跑了二十年的出租车,带老婆孩子去海边吃烤鱼。到时候给你们寄照片。”
“一定寄。”
陈述站在码头上,目送着渡轮突突突地驶离港口。船尾的浪花在晨光里泛着白沫,阿达玛的背影坐在船舷边,帆布包搁在膝盖上,一只手紧紧攥着包口。
渡轮拐过码头外的灯塔,从视野里消失。
陈述转身往回走。
走到食堂门口,莫嫂正在擦桌子,围裙上沾着姜末。
“阿达玛走了?”
“走了。”
“留了什么话没?”
“说等他回来复查的时候,要带他老婆的烤鱼配方来。比您的煎鱼辣一点。”
“比我的辣?”
莫嫂把抹布往桌上一摔。
“那得尝尝。我这煎鱼可是加了一整块姜的,他还嫌不辣?塞内加尔人吃辣这么猛?行,等他回来,我跟他比一场。食堂的后厨当擂台,你们当裁判。输的人给赢的人洗一个月碗。”
“那我先帮您报名。”
“报什么名?”
“裁判。”
“你?”
莫嫂上下打量了陈述一眼。
“你吃辣行不行?上次顾雨带的那包泡椒凤爪,你啃了半只就喝了三杯水。脸都红了。连赵一舟都比你多啃了一只半。人家赵一舟是搞物理的,你是搞生物的,连个凤爪都对付不了,还想当裁判?”
“那就让顾雨当裁判。她不怕辣。”
“行。等阿达玛回来。”
莫嫂重新拿起抹布,继续擦桌子。
一边擦一边嘀咕。
“走了也好。走了说明病好了。病好了就能回去炒菜。锅砸了?锅不能砸。锅砸了,菜怎么炒……”
陈述轻轻推开食堂的门,走进走廊。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实验室的门开着,顾雨已经把丁若谷从分析室里拽出来吃早饭了,赵一舟在电脑前跑数据建模,英格丽德的语音合成器发出机械的朗读声,用瑞典语念着一段文献摘要。
一切照常。
中药方案的预试,两周后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