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条真一蹲在花圃边上。
手里那把旧剪刀搁在石凳旁边,刀刃上还沾着晨露,山茶花的枯枝被剪得干干净净,盆里只剩几片新冒的嫩叶,叶尖挂着水珠。
那只橘猫趴在枯山水砂地边缘。
尾巴在白色砂面上扫来扫去,画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痕。明觉法师早上来送过茶,陶壶还搁在石桌上,壶嘴冒着淡淡的白汽。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好几个人的脚步,皮鞋踩在石板路上,整齐得像列队。
百合子推开木门走进来。
身后跟着三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
领头那个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戴着无框眼镜,镜片在晨光里反着淡蓝色的光。手里拎着一个厚重的黑色公文包,包面上印着九条家的菱形家徽。
“爷爷,法务团队到了。这位是中村律师,九条家国际法务部的首席顾问。东京大学法学部毕业,哈佛法学院国际金融法硕士。在九条家干了二十年,经手过东京、新加坡、迪拜好几个金融中心的法律架构设计。”
中村微微欠身。公文包放在石桌上,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好几本文件夹,每一本的封面都用英文和日文标注了分类标签——“金融监管”“税收制度”“争议解决”“反洗钱合规”“公司治理”。
“九条先生,李晨先生。百合子小姐把南岛国新岛的规划资料全发给了我们。我们花了大半个月时间,结合南岛国的法律现状、国际金融中心的成功案例以及失败教训,搭建了一套初步的法律框架草案,今天带来向两位汇报。”
九条真一把剪刀放在石凳上。用袖口擦了擦手,指了指石凳。
“坐。先说不好的。”
“哪些方面?”
“那些失败的案例里,法律层面犯了什么错?”
中村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夹,封面上印着“东京离岸市场法律失败案例分析”。
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时间线和关键条款。
“最典型的错误就是东京。东京离岸市场的法律框架是《特别国际金融交易账户法》。这部法律的核心问题是隔离墙太厚——离岸账户里的资金不能流回在岸市场,也不能用于日本国内交易。立法者的初衷是想保护国内金融体系不受离岸资本冲击,但结果恰恰相反。”
“国际资本看到什么?”
“看到这堵墙,扭头就走。金融中心的本质是资金自由流动。你可以设防波堤,但不能设水坝。防波堤挡的是浪,水坝挡的是水。浪挡在外面,水还能流进来。水坝修死了,水就变成死水。东京犯的错就是把防波堤修成了水坝。”
中村又抽出一份文件夹,封面上印着“蒙古乌兰巴托自由金融区失败案例分析”。
“乌兰巴托犯的是另一个极端——法律真空。他们宣布成立自由金融区的时候,连《外资保护法》都没立。投资者权益没有法律保障,合同纠纷没有裁判机构,税收优惠只是口头承诺没有写入成文法。国际资本进来不到半年就撤了。”
“为什么撤?”
“不是被赶走的,是被吓走的。金融中心的法律框架可以简单,但不能缺失。简单是美,缺失是坑。”
九条真一点点头。端起茶杯没有喝。
“成功的案例呢?”
中村抽出第三份文件夹,封面印着“迪拜国际金融中心法律架构分析”。
“迪拜是教科书级别的成功案例。迪拜国际金融中心的法律架构可以概括为‘四个独立’。独立的法律体系——基于英国普通法,跟阿联酋民法体系完全脱钩。独立的司法系统——金融中心法院独立于阿联酋司法体系,法官全部从普通法系国家聘请。独立的监管机构——金融中心管理局独立于阿联酋央行。独立的税收制度——零企业所得税,零个人所得税,零资本利得税。”
“四个独立加起来等于什么?”
“等于告诉国际资本一句话——你在迪拜金融中心签的合同,用的是你信得过的法律,由你信得过的法官裁判,受你信得过的监管机构保护,赚的钱一分不少全让你带走。”
“南岛国能复制这四个独立吗?”
中村合上文件夹。
“不能完全复制,也不需要完全复制。阿联酋本地的司法体系是民法体系,跟国际金融通行的普通法体系不兼容,所以迪拜必须搞‘飞地式法律体系’。南岛国不一样。南岛国的法律制度目前还在构建初期,灵活度高,完全可以在金融岛直接引入国际通行的普通法体系,不需要搞飞地。这是南岛国的后发优势——没有历史包袱,可以从零开始按最优方案搭建法律框架。”
橘猫从砂地上站起来。
伸了个懒腰,前爪在砂地上按出两个小坑,走到石桌下面,用尾巴蹭了蹭中村的裤腿。
中村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继续把核心法律框架草案摊在石桌上。一共八份文件,封面标题清晰工整。
“我们建议金融岛的法律框架由八部基本法律构成。”
“第一部是什么?”
“《金融岛基本法》。作为根本性法律文件,明确金融岛的法律地位、自治权限和资本自由原则。核心条款包括外资持股无限制、资本进出无管制、利润汇出无审批。这三条必须写入基本法,不可修改,不可废除。”
“第二部,《金融监管法》。设立独立的金融岛监管委员会,独立于南岛国央行和政府,直接对金融岛董事会负责。第三部,《税收法》。实行零企业利得税、零个人所得税、零资本利得税,税收政策五十年不变,写入花岗岩碑立在金融城入口。第四部,《争议解决法》。设立金融岛国际商事法院,法官从普通法系国家聘请,终审权在金融岛自己手里。”
“第五部,《反洗钱与反恐融资法》。严格执行FAtF国际标准,这不是限制自由,是保护自由。第六部,《数据保护与隐私法》。对接欧盟GdpR标准。第七部,《公司治理与破产法》。引入新加坡公司治理准则和联合国国际贸易法委员会跨境破产示范法。第八部,《移民与劳工法》。金融岛工作签证和居留权制度——高端金融人才来了有地方住,有医院看病,有学校送孩子上学。”
李晨拿起那份《金融岛基本法》草案,翻到第一条,条款很短,只有三行字。
“此地资本自由进出。此地司法独立裁判。此地税制五十年不变。”
九条真一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枯山水砂地边上,低头看着砂面上被橘猫尾巴扫出的那道痕。
“法律框架是骨骼。骨骼搭好了,还要有血肉。中村,你把金融框架讲得很清楚,但有一件事要记住。金融只是一个方面,你不能靠金融带动整个南岛国的发展。”
“九条先生的意思是?”
“一个国家的绝大多数国民,是终生都不可能触及金融那个门槛的。他们不会在金融城里做黄金期货,不会在结算中心里搞信托基金。他们在菜市场卖韭菜,在工地上绑钢筋,在工业园里开叉车,在渔船上收网。你得让他们也享受到这个国家发展带来的红利。”
中村微微欠身,手里的笔停在本子上方。
“我懂九条先生的意思。但我们今天汇报的是金融岛的法律框架,实体经济不在我们的课题范围内。”
“我知道,所以实体经济这部分不是跟你说的。”
九条真一转过身,目光落在李晨身上。橘猫从石桌下面钻出来,走到九条真一脚边蹲下。
“九条家就是这样活过来的。无论这个世界怎么变幻——明治维新、关东大地震、二战、泡沫经济破裂、平成衰退——九条家每一次从废墟里爬起来,靠的不是金融资产,是手里有拿得出手的拳头产品。”
“什么产品?”
“精密仪器的镀膜技术。光学镜片的研磨精度。特种材料的配方比例。这些才是九条家的命根子。金融投资亏过,地皮跌过,银行破产过。但镀膜机的嗡鸣声从来没有停过。金融能让你有钱,实体经济能让你有根。钱会跑,根不会。”
李晨从地上捡起一片被剪落的枯叶,用手指轻轻捻着叶柄。枯叶边缘已经焦黄,中间还留着一丝青绿。
“我懂你的意思。金融岛是翅膀,实体经济是身体。没有翅膀飞不起来,没有身体翅膀往哪儿装都白搭。所以我跟百合子商量过了——九条家的精密仪器研发中心设在金融岛上,生产基地放在工业园。研发靠近资本,生产靠近工人。资本和工人各安其位,谁也不抢谁的饭碗。”
九条真一重新拿起那把旧剪刀,蹲回花圃边上,剪掉君子兰最底下一片发黄的叶子。
“你明白就好。金融岛的法律框架,中村帮你搭。实体经济的事,你自己心里要有数。九条家的镀膜机还在响,冯·艾森伯格家的油田还在抽,大母的金矿还在挖。你能把这些都拢在新岛上,让它们各司其职——研发归研发,生产归生产,结算归结算——新岛就不是金融空壳,是南太平洋上最扎实的一块地基。法律框架再好,没人用就是一堆废纸。拳头产品再硬,卖不出去就是一堆废铁。金融和实体,谁也别瞧不起谁。你那个金融城入口的花岗岩碑上,除了刻那三条,还应该刻第四句话——此地尊重劳动。”
李晨把手里的枯叶放在石桌上。枯叶旁边是那份《金融岛基本法》草案。
“第四句话刻什么?”
“刻——‘每一分资本背后,都有一双粗糙的手。’不是我的意思,是胖大姐的原话。上次她在灯塔广场跟老刘辩论公投方案的时候说的。她说她卖韭菜的手粗糙,但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金融城里的钱再多,也得有人种韭菜,有人择韭菜,有人卖韭菜。资本和劳动,谁也别瞧不起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