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头一落,安杰瞬间又燃起了十足的劲头,一改前些日子的颓丧,开始马不停蹄为江卫民奔走忙活。
这次她学聪明了,压根不指望江德福出面周旋,全程自己操心,打听报名要求,又抽空替江卫民整理在岗材料,找船厂的组织部咨询评选规则,事事亲力亲为,生怕再出半点纰漏。
她还特意抽空坐船去了好几趟小黑山岛,找到曦滢帮忙。
曦滢听完前因后果,心里透亮,她清楚安杰的顾虑与委屈,嘴上应下会帮忙留意,适度关照,却始终没有正面答应安杰会帮忙出面打点。
她向来处事公允,只在合规范围内,帮着留意评选进度。
安然的推荐名额是因为职工优待,那是规则范围之内的,她并没有为此托任何额外的人情,为了江卫民这个侄子破坏自己的原则没必要。
安杰心里也明白曦滢的难处——主要是她也不知道曦滢的能力到底到哪里,转头回去催促江卫民主动报名。
可此时的江卫民,早已彻底佛系躺平了,刚因为放走了不喜欢的外语学院的资格而松了一口气,这会儿正开开心心的搓零件呢。
在他眼里,读书实在无趣,远不如车间机床踏实,与其费劲巴拉去争一个未知的上学机会,不如老老实实精进钳工手艺,安安稳稳做工度日。
任凭安杰日日念叨、软硬兼施,苦口婆心劝他把握住机会、主动争取名额,江卫民始终不为所动的非暴力不配合,打定主意要躺平。
安杰磨破了嘴皮,劝得身心俱疲,却始终撬不动儿子的心思,气得心口发闷,自觉离心梗也不远了,偏偏又毫无办法。
谁也没想到,能劝动江卫民的,还是他打心底里尊敬的李师傅。
这天工歇时分,车间里凉风习习,李师傅看着埋头打磨零件、一心躺平的江卫民,特意将他叫到一旁,推心置腹跟他说了一番心里话。
不同于安杰一味纠结前程和干部身份的功利,李师傅是从业务上,立足长远,劝他道:“卫民,这次的工学院名额,和之前南外的完全不一样。那是文科学历,你不喜欢,毕业回船厂对你也没太大的帮助,可这次是工学院的机械制造专业,跟咱们车间的工艺是完全对口的。”
“你手巧,在这上面有悟性,是我带过的徒弟里数的上的,但纯靠实操干活有上限,往后工厂设备更新、技术迭代,拼的不只是手上的功夫,更是理论功底。你去工学院读几年书,把机械原理、工艺设计学扎实,理论结合实操弄明白,回来就不是普通钳工了,能做工艺技术员、高级技师,甚至车间技术骨干,能干的事情比光干钳工不止十倍,就连我亲儿子现在也进修呢。”
“能读书深造,精进本行,是手艺人最好的出路,你得成全未来的你自己。这个机会摆在眼前,别偷懒,好好去争。”
江卫民现在最听的就是李师傅的话。
母亲的反复催促,他只觉得功力,嫌烦,可师傅的提点,是行业前辈的经验之谈,是真心为他的手艺、他的长远发展考虑。
再加上这次名额的确是对口的,总算是打消了他内心的抵触。
师傅一句话,胜过安杰百句念叨。
江卫民当即点头应下,乖乖的开始配合安杰安排,主动提交报名材料,跑上跑下的参与厂区评选考核。
这巨大的反转让一旁全程围观的安杰瞬间气到倒仰。
她连日费心费力、苦口婆心,磨破了嘴皮都劝不动分毫的儿子,偏偏对师傅言听计从,简简单单几句话,就让他主动起身争取机会。
这份差别对待,让她又气又笑,满心的憋屈与无奈无处诉说。
可气恼归气恼,看着儿子终于愿意把握机遇、精进自身,安杰心底终究是松了口气,悄悄放下了连日的郁结。
后续的评选进展格外顺利。
江卫民在岗两年勤恳踏实、没出过差错,也没仗着身份违纪过,工作表现稳居同期工人前列,再加上厂里德高望重、桃李满厂的八级钳工李师傅亲自出面举荐,分量十足。
加上船厂虽然上上下下几百号人,但学历普遍偏高,半数以上都是大学生,抛开这些,另一部分资历深的老手扎根航母组,不想分心离开项目的不少,加之推荐名额有年龄限制,所以符合标准的人不多。
最终,江卫民毫无悬念,稳稳拿下了这枚珍贵的工农兵学员名额。
这回没人抢他名额了。
安杰如愿以偿,看向江德福的目光充满了俯视,目光里的意思显而易见——还得是我们安家靠谱。
尘埃落定,他收拾好简单的行囊,脱下朝夕相伴的工装,暂时告别了熟悉的车间与机床。
江德福虽然有点憋屈,但是想想他们江家终于出大学生了,又腆着脸对安杰一阵夸夸:“是啊,还得是书香门第,读书的事情还得靠你啊。”
“往后咱们分工合作,当兵的我管,读书的你管,行不行?”
安杰一听这话就应激:“行行行,行什么行,你拉帮结派之心不死是吧?”
江德福只有求饶的份。
见江卫民回了松山岛,江德花得了信回到江家,拿着江卫民的入学通知书翻来覆去的看,啧啧称奇;“哎呀,没想到我们老江家还能出大学生嗯,嫂子,还是你能耐啊……”
安杰笑盈盈的,闻言哼了一声:“那可不得看我能耐么,你哥倒是能耐,弄来一个名额都拱手送出去了。”
对于这件事情,江德花也是颇有微词的,跟着安杰同仇敌忾的蛐蛐她哥。
江德福脸上挂不住,不敢怼安杰,但是可以没有心理负担的怼江德花:“去去去,你懂什么,现在不是挺好的吗?卫民反正也不喜欢学什么劳什子的外语。”
安杰白了他一眼:“不喜欢那也得先有,船厂的名额又不是年年都有,万一今年没有呢?你就得了便宜卖乖吧。”
江德福不想说话,并且觉得已经憋屈死了,但谁让他真的没做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