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替嫁的事情,曦滢是王熙凤来送喜帖才知道的。
因为青海传来消息,达什巴图尔病了,自己上奏,说他的日子也就在朝夕之间了,所以事情办的很急。
毕竟达什巴图尔死了,罗卜藏丹津到底是要回青海的,等他回了广袤的草原,野心会如何滋长还难说。
王熙凤递上喜帖时,脸上堆着几分勉强的笑意,语气也带着几分唏嘘:“福晋,府里这阵子乱成一团,三姑娘的婚事急得很,老福晋那边催得紧,皇上令人定下了婚期,下个月初三便完成大婚,随后便要送三姑娘随罗卜藏丹津动身,前往青海。”
“探春呢?她怎么想?”曦滢的指尖点了点请帖,罗卜藏丹津可也算是老熟人了,以后是要叛乱的,等他叛乱了,探春能落的着好?
这话问出口,曦滢也意识到问了也是白问,探春的去留,根本不是她本人能决定的。
哪怕她真的心甘情愿的点头。
这样的所谓选择,也不过是强者为弱者制造的幻觉罢了。
“事已至此,怎么想都不重要了。”王熙凤也只是在曦滢跟前说一两句,其实说到底她也不过是隔岸观火的旁观者罢了,隔房的妹妹,她做不了主,纵有心疼,也只能嘴巴上说上两句。
“胳膊还能拧得过大腿不成?我瞧着三姑娘这几日也是强颜欢笑的;老福晋那边派了嬷嬷过来,日日教三姑娘草原的风俗礼仪,半点不敢松懈,说是不能丢了安郡王府的脸面。”
曦滢闻言,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能想象到探春此刻的心境——从二房庶女到安郡王府义女,再到被迫远嫁草原的和亲王妃,短短几日,命运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换做是谁,都不可能丝滑接受。
就算是警幻的册子毁掉了,命运也是有惯性的。
会不会沿着自己的命运走,端看有没有人能拉他一把。
曦滢想了想,让王熙凤稍等片刻,然后进内室去了,过了片刻她拿出来一个荷包交给王熙凤:“成婚之日能不能去那要看额娘的意思,我做不了主,若是去不了,添妆回头我托黛玉一并替我送去,这个——”曦滢把荷包推到王熙凤跟前,“这个替我转交给探春吧。”
真到了生死关头,说不定能救她一命,也希望她这辈子没有这样的时刻。
也算是曦滢仁至义尽了。
王熙凤走后,黛玉恰好来看望曦滢,她也是因为听到了探春的消息,心里堵得慌,才过来找曦滢的,不由得红了眼眶,语气里满是心疼与不甘:“姐姐,三妹妹何其无辜,凭什么要让她去替别人受苦?安郡王府自私,贾家凉薄,连皇上也……实在太过分了。”
黛玉到底也还记着曦滢是嫁给了皇家,骂皇上的话到嘴边都咽下去了。
她是真的对荣国府很失望,几乎最后的一点儿情谊都因此而磨灭了。
曦滢轻轻拍了拍黛玉的手,安抚道:“这话你在我这里说说便罢了,探春性子爽朗,有主见,就算到了草原,也未必不能为自己谋一条出路。”
黛玉抱着曦滢的胳膊,没再说话,还好有姐姐和爹爹,不然说不定她也得被荣国府吃干榨净了。
探春很快就背负着沉甸甸的家国使命同罗卜藏丹津成婚了,婚是在京城结的,安郡王府甚至还以荣国府的名义上折子为小两口送上了大宅子和奴仆。
但果然,成婚没多久,青海传来消息,达什巴图尔病逝,罗卜藏丹津带着探春就要离京回青海掌管部落了。
探春走的那天,曦滢去送了,城楼之上北风呼啸,场面无比凄冷,唯独安郡王老福晋,见探春顺利跟着罗卜藏丹津走了,脸上露出一点心满意足的笑。
倒是黛玉听说宝玉要亲自一路把探春送到青海去,觉得十分意外。
这呆子纵有千般不好,对他的姐姐妹妹们的确倒也是百般都好的。
曦滢忍不住冷笑一声,安郡王老福晋若是觉得这么的就破了康熙的刁难,那就太天真了,且等着吧。
不等安郡王老福晋发话,曦滢带着黛玉转身就走,这个地方八爷党浓度太高了,她这个四爷家的儿媳妇格格不入。
其实阵营也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这个阵营的人鱼龙混杂,多得是乌合之众。
别看老福晋辈分高,论级别,曦滢比她还要高半级,走起来毫无负担。
事情也果然如同曦滢所料,自以为保住孙女的安郡王府刚刚松了一口气,康熙的旨意就随之而来。
把吴尔占之女许配给了喀尔喀部落的台吉了。
结果一番折腾下来,探春嫁了,安郡王府里也没落下好,甚至嫁得更远了。
安王府的小格格当然也可怜,但康熙对待政敌,一贯是如此,此时这个姑娘在康熙这里无关乎男女,只不过是眼中钉里最容易打击的部分罢了。
而此时,宝玉正陪着探春和罗卜藏丹津的队伍,行走在前往青海的路上。
这一路道阻且长,宝玉自幼养尊处优,哪里受过这般苦,但他始终伴在探春的马车旁,时不时隔着车帘叮嘱几句,笨拙却真诚地陪着她。
探春坐在马车里,听着车外宝玉的声音,心中既有几分暖意,又有几分酸涩——那府里,这少还是有个哥哥,是真心待她的。
“二哥,你回去吧,前路遥远,风沙太大,你跟着我们,只会受苦。”一日歇息时,探春掀开车帘,看着面色憔悴却依旧强撑的宝玉,轻声劝道。
宝玉能送她到这里,已经仁至义尽,再往前走,便是草原的地界,路途更险,她不能再拖累他。
万一呢,万一到地方罗卜藏丹津把他扣下了呢,到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宝玉摆了摆手:“三妹妹,我不回去,我既然说了要送你到青海,就一定会把你送到,确认你安顿好,我再走。”
他性子里混沌的单纯,只想着不能让探春一个人孤零零地远走他乡。
探春看着他执拗的模样,再也忍不住,泪水悄悄滑落:“好,那你骑马小心,到了青海,我便让罗卜藏丹津派人送你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