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门拉开。
狂风卷着暴雨灌入大厅,满堂灵烛剧烈摇晃。
一道高瘦身影带着风雨与血腥气,平稳地跨过门槛。
柳承烬孤身而来,清瘦的脸上毫无血色。
就在他踏入议事厅的瞬间,一股远超六阶的威势轰然降临!
虚空中,灰白色的风火异象缓缓铺开。
那股气息极不稳定,不时传出细碎的崩裂声,却依旧让在场所有六阶强者识海一沉,呼吸停滞。
包括八岐断水在内,无一例外。
化身境!
七阶!
“七阶化身境……”
八岐断水眼皮狂跳,死死按住刀柄,满脸难以置信,
“你……你居然跨过了那道天堑?!”
柳承烬神色淡漠,径直走到一张空置的檀木椅前坐下,语气平静:
“不过是面对大夏中枢围剿时,自碎道基强行撕开的一线生机罢了。侥幸苟活,残缺之躯,不值诸君惊叹。”
他抬眼扫过满堂带伤的樱花国高层,嘴角带着几分讥讽,
“看来,诸君深夜齐聚于此,并未商讨出如何向大夏复仇……而是在为整个樱花国,挑选一块顺眼的墓地?”
“柳承烬!你放肆!!”
一名幕府宿老拍案怒喝。
可柳承烬那双死灰般的眼睛刚看过去,宿老的气势便僵住了。
八岐断水深吸一口气,强忍着体内翻涌的旧伤,沉声道:
“三爷,明人不说暗话,你潜入这即将沉没的死地,究竟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
柳承烬微微前倾,枯瘦的指尖在桌案上轻轻一叩,
“老夫是来……给诸位指一条活路的。”
大厅里顿时一静。
活路?
如今的樱花国,还有什么活路可走?
八岐断水眼中骤然有了亮光,呼吸也急促起来:
“什么活路?说清楚!”
“不出半月,列岛沉没,大夏江海你等是绝无可能再咬下一寸土地了。”
柳承烬环视众人,继续说道,
“但大夏之外,这世上并非只有江海沃土。极北冰原深处,方圆数万里无主荒原,冰层之下更有旧时代遗留的广袤矿坑空洞,足以容纳你等筑起地下城池,繁衍生息。”
“极北冰原?!”
草薙真一眉头紧锁,当即摇头,
“荒谬!极北气候酷寒,异兽肆虐倒也罢了。从大洋至极北,必须横穿大夏北方海防线,如今东海大败,我们的残存舰队只要敢露头,立刻就会被大夏军方撕成碎片!根本过不去!”
“正规航道过不去,暗道呢?”
柳承烬抬起眼,目光落向长桌末尾的高市彩花。
“老夫与高市家合作数十年,高市家应当最清楚,老夫指的是哪一条路。”
大厅内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向高市彩花。
高市彩花浑身一颤,抹去脸上的泪痕。
迎着八岐断水逼人的目光,她低下头,声音发抖:
“回……回八岐大人。三十年前,家主与三爷确实曾建立过一条绝密走私线……三十年来,大批高纯度虚空源晶与重型物资,都是通过那条线送入我高市家的。只是……高市家的船队只被允许航行到公海的中转站盲区,至于连接极北内部的具体空间折叠走廊……确实一直由三爷单线掌控。”
真的有一条通道?!
八岐断水与草薙真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狂喜与贪婪。
极北虽然苦寒,却能保住性命。
只要高阶战力与核心传承还在,总好过全族葬身海沟。
但八岐断水很快冷静下来。
他眯起充血的双眼,紧盯着柳承烬:
“三爷,你费尽心机送我们这条生路,你的条件是什么?”
“条件很简单,各取所需。”
柳承烬神色坦然,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
“其一,老夫在大夏身败名裂,陈风与大夏中枢是老夫不共戴天的死敌,这一点,与诸君无二。”
“其二,老夫强破七阶,道基受损,急需借助高市家祖坛的‘聚魂稳髓大阵’全面疗伤。”
“其三,老夫需要你们在极北站稳脚跟后,倾全族之力助老夫重整旗鼓,向大夏复仇。”
这三个条件都合情合理,八岐断水等人的疑虑顿时消了大半。
政客向来唯利是图。
若柳承烬满口家国大义,他们反而不敢相信。
如今他所求的,无非是活命与报仇,这才是他们熟悉的“三爷”。
“口说无凭。”
八岐断水冷硬道。
柳承烬也不废话,并指点向眉心。
一缕灰白色的风火本源精血被他强行逼出,悬在半空,凝成一道微小的天地法相残影。
“老夫以残存道基与神魂起誓,极北暗道真实不虚,若有半句虚言,天诛地灭,道基永坠无间!”
轰!
天地誓约在殿内散开。
八岐断水脸上的阴沉一扫而空。
他猛然起身,朝柳承烬重重躬身:
“好!!三爷高义!”
“传老夫军令!封锁消息,神道教与各门阀立刻清点核心种子、技术典籍与战略物资,准备分批撤离,借道迁徙极北!!”
大厅内瞬间骚动起来。
原本已经绝望的众人,终于又看到了活路。
柳承烬嘴角闪过一丝冷笑,随即起身看向高市彩花:
“彩花主事,带路吧。老夫的伤势,拖不得了。”
“是……三爷请随我来。”
高市彩花擦去眼泪,恭敬地领着柳承烬穿过数道防御长廊,前往高市本宅最底层的祖坛。
高市祖坛深埋在本宅地下。
白骨祭台四周,诡异的魂樱泛着幽粉色磷光。
中央的聚魂大阵缓缓转动,浓重的养魂药香充斥整片空间。
穿过数道防御长廊,两人朝祖坛深处走去。
经过侧面的一座祭坛时,柳承烬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的黑曜石台上刻满魂樱纹路,台面孤零零亮着一盏命魂灯。
灯盏通体由温魂玉髓雕成,显然是专门温养家族核心嫡系残魂的顶级法器。
可在珍贵的灯芯下,竟趴着一只早已死去的黑乌鸦。
它羽翼残破,浑身羽毛脱落大半。
干瘪的头颅上方,一粒米粒大小的樱色残火颤巍巍悬着,光芒时明时暗。
柳承烬盯着死乌鸦看了半息,嘴角露出一丝讥讽:
“高市家自诩东海名门,怎么……如今这本宅祖坛重地,竟沦落到要用上等命魂灯,去供奉一只死鸟了?”
走在前面的高市彩花身子一僵。
家族最难堪的隐痛被大夏宿敌当面揭开,她脸上闪过屈辱,随即又被怨恨取代。
她咬紧牙关,藏在素白袖中的双手攥得死紧:
“三爷有所不知……那不是寻常死鸟,那是我高市家当时从江海逃回来的‘眼线’!”
“眼线?”
柳承烬微微挑眉。
“是高市犬养。”
高市彩花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胸中的恨意,颤声解释,
“犬养在江海黑石矿坑被杀,其主魂虽灭,但一缕残魂却附在乌鸦身上,硬生生跨越东海游回祖坛,只为给家族带回关于陈风的绝密情报。”
“陈风?”
听见这个名字,柳承烬眼神一沉。
“正是那个小杂种!!”
高市彩花双眼发红,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他一路隐匿气息尾随接引小队潜入了樱汐城,在后山回廊设伏夺匣!”
“当时我家重门已然察觉赶至,六阶领域已将回廊彻底封死!换做旁人早已吓破了胆仓皇逃命,可陈风那小杂种……当时只有五阶实力,竟顶着六阶领域的威压,宁可硬抗重门一记掌风受创,也非要在撤走前的最后一瞬,将犬养识海中关于他的记忆整齐裁切掉!”
“若非重门强行保住匣体,犬养连这粒残芯都会被他顺手碾灭……可如今核心记忆全成了空白断口,妾身此前尝试读取,险些让残芯崩散,只能用定识砂和魂樱母髓温养……”
“若非被他断了情报,我家主大人与诸位长老何至于毫无防备,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听到这里,柳承烬那双死灰般的眸子猛地一凝。
方才的漫不经心一扫而空,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出声。
顶着六阶领域的镇压……
宁可硬挨一掌,冒着被围杀的风险,也要亲手裁碎那段记忆?
柳承烬枯瘦的手指藏在宽大袖袍中缓缓摩挲,眼底隐隐浮现出风火星轨。
陈风行事向来谨慎。
能让他冒着被六阶当场击杀的风险,也要彻底毁掉的秘密,价值绝对远在那点伤势之上。
高市犬养在江海黑石矿坑里看到的,绝不只是陈风的战力或手段。
那小畜生身上,必定藏着天大的秘密!
陈风……
你以为切断了记忆链,做成死无对证,这秘密就永远埋葬了?
柳承烬嘴角轻轻抽动,眼神也冷了下来。
寻常修士面对被高阶规则裁碎的记忆断口,确实无计可施。
但他不同。
他的本命天赋,是风火复合的SSS级上位变异天赋【烬风残庭】,核心法则更是极为罕见的【余烬】。
在他的法则认知中,神魂记忆并非虚无之物。
被陈风斩断的记忆碎片,也不可能在瞬间彻底消失,只会化作“死灰”,沉入残魂识海深处。
旁人担心触动断口,导致残魂崩散,不敢轻易尝试。
可柳承烬最擅长的,正是以暗火续接残脉,让死灰复燃。
只需以记忆断口为引,等伤势稳住后,再将一缕化身级的【余烬】暗火送入残魂,便有机会找到那些沉寂的记忆碎片,强行熔接回去。
等老夫伤势恢复……
倒要亲眼看看,能让你陈风拼死掩盖的,究竟是什么!
柳承烬敛去眼中的炽热,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声音沙哑平缓:
“彩花主事,先去开阵吧。”
“待老夫伤势稳固……这缕残魂,老夫自有秘法,替你将犬养被裁掉的记忆……一片一片重新拼回来。”
高市彩花身躯猛地一震,眼中顿时涌出狂喜,连忙深深鞠躬:
“三爷请,大阵早已备好,请登坛!”
祖坛深处,白骨大阵轰然启动。
大片魂樱粉雾从阵中升起,很快淹没了柳承烬的身影。
阵外的阴影中,命魂灯下那只死乌鸦一动不动,唯有头顶米粒大小的樱色残火,在阴风中剧烈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