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啾——”
“啾——”
“啾——”
三发红色信号弹带着刺耳的尖啸,狠狠撕裂了黑山峪上空的灰暗。
石满仓猛地抬头。
通红的眼底倒映着半空中炸开的红色烟雾。
他死死盯着后山那条蜿蜒的小路。
几千名老乡的队伍已经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安全了。
阻击时限,到了。
石满仓那根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终于在这一秒松开了半寸。
“排长!鬼子退了!咱追吧!”
柱子举着那把滴血的刺刀,眼珠子瞪得溜圆。
杀红眼的汉子根本不知道疼。
他一条腿跨出战壕,作势就要往下冲。
“给老子滚回来!”
石满仓一声怒吼,一把薅住柱子的后衣领,硬生生把这个一米八的壮汉拽回了壕沟。
“谁他娘的敢往下冲,老子先崩了他!”
石满仓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他环顾四周。
主阵地上活着的兄弟,连站直身子的力气都没了。
“不许追!”
“全体都有,收拢武器!”
“把伤员拖回防炮洞!”
石满仓一脚踢开脚边的鬼子尸体。
“把阿牛的遗体,抬过来。”
几个老兵红着眼,一言不发地走向侧翼那个焦黑的弹坑。
他们脱下破烂的棉衣。
小心翼翼地把阿牛那半截烧焦的身躯裹住。
一步一步,抬到了阵地正中央。
石满仓半跪在地上。
双手把那块熔了一半的纪功牌,死死按在阿牛的胸口。
山脚下。
撤退的鬼子并没有走远。
带队的鬼子中队长挥舞着指挥刀,气急败坏地咆哮着。
他发现了。
后山那条小路上,连个鬼影子都没了。
几千个支那老百姓,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跑得干干净净!
奇耻大辱!
鬼子中队长一把推开劝阻的副官。
他拔出王八盒子,冲着天上开了一枪。
“杀给给!”
一百多个残存的鬼子重新端起三八大盖。
他们重新集结,准备发起第四次,也是最疯狂的一次冲锋。
他们要拿阵地上这十几个中国士兵的命,洗刷耻辱。
石满仓耳朵贴在冻土上。
皮靴踩碎石的声音再次密集起来。
“鬼子急眼了。”
王二麻子吐出一口血水,把三棱军刺在裤腿上蹭了蹭。
“排长,拼了吧。”
石满仓冷笑一声。
“拼个屁。”
“老乡都撤了,咱们犯不着拿命填。”
他转头看向右臂废掉的黑娃。
“黑娃!”
“带着柱子和顺子,去左边那道山梁!”
“王二麻子!带两个人去右边反斜面!”
石满仓捡起三把缴获的三八大盖,直接扔了过去。
“每人带五发子弹!”
“别瞄准!”
“给老子在侧翼不停地换地方开枪!”
“跑两步开一枪!”
“动静弄得越大越好!”
黑娃瞬间明白了石满仓的意图。
疑兵之计!
“明白!”
黑娃用牙咬着枪背带,带着两个新兵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左侧的枯草丛。
王二麻子嘿嘿一笑,拖着伤腿窜向右边。
山脚下的鬼子刚往前压了三十步。
“砰!”
左侧山梁突然响起一声枪响。
一个鬼子军曹应声倒地。
还没等鬼子反应过来。
“砰砰!”
右侧反斜面又接连爆出两团枪火。
两个端着刺刀的鬼子惨叫着滚下山坡。
“敌袭!侧翼有伏兵!”
鬼子队伍瞬间乱了。
“砰!”
“砰!”
枪声杂乱无章,却偏偏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
一会儿在半山腰,一会儿在山顶。
石满仓趴在中路主壕,用最后两颗子弹,精准地打瞎了鬼子中队长身边的两个机枪手。
鬼子中队长彻底慌了。
他看着满地血肉模糊的尸体。
听着周围山上此起彼伏的枪声。
还有风中隐约传来的、不知是真还是假的号角声。
“八路军的主力到了!”
一个鬼子小队长惊恐地大喊。
中队长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看着黑山峪那道犹如绞肉机般的山梁。
再打下去,整个中队全都得交代在这里。
“撤退!”
“交替掩护!撤退!”
鬼子中队长咬碎了牙,不甘地挥下了指挥刀。
一百多个鬼子如蒙大赦。
他们连地上的尸体都顾不上抢。
拖着伤兵,像丧家之犬一样,连滚带爬地退出了黑山峪。
彻底消失在远处的黄土沟里。
枪声停了。
黑山峪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硝烟味混着血腥味,在冻土上弥漫。
王二麻子拖着那条被刺刀划开的伤腿,一步一步从反斜面爬了上来。
他手里拖着一面沾满泥血的膏药旗。
这是刚才在阵地前沿,从鬼子尸体上拔下来的。
王二麻子走到阵地最高处。
把那面膏药旗扔在地上。
抬起那只满是泥垢的军靴,狠狠踩了上去。
用力碾了碾。
“呸!”
一口带血的浓痰,精准地吐在旗面中央那个红膏药上。
他反手从背后抽出一面红旗。
那是出发前,赵铁成团长塞给他们的八路军军旗。
王二麻子双手握住旗杆。
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
“噗嗤!”
旗杆尖端狠狠扎进坚硬的冻土。
鲜红的旗帜在寒风中猛地展开。
猎猎作响。
满地都是黄澄澄的弹壳。
满山都是鬼子的尸体。
阵地守住了。
几千名老乡,一个不少,全部脱险。
柱子看着那面红旗,眼泪夺眶而出。
他举起沾满鲜血的老套筒。
“赢了!”
“咱打赢了!”
顺子一屁股坐在泥水里,又哭又笑。
黑娃靠在石头上,用仅剩的左手死死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石满仓没有笑。
他走到阿牛的遗体旁,重重地坐了下去。
他摸出兜里那半根沾着血的旱烟。
放进嘴里。
划了三根火柴,才把烟点燃。
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
石满仓仰起头。
吐出一口长长的白烟。
后山的小路上,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不是鬼子的皮靴。
是草鞋踩在碎石上的声音。
石满仓猛地抓起步枪,转过头。
一道高大粗壮的身影,带着上百号全副武装的战士,像一阵旋风般冲上了山梁。
是独立团团长,赵铁成。
赵铁成冲上阵地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他身后的上百名八路军战士,也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修罗场。
真正的修罗场。
满地都是残肢断臂。
战壕里的土都被血泡成了暗红色。
十个穿着八路军军装的汉子,横七竖八地瘫在阵地上。
每个人身上都挂着彩。
每个人的军装都被鲜血染透。
但那面红旗,却稳稳地插在最高处。
赵铁成眼眶瞬间红了。
他大步走到石满仓面前。
没有说话。
而是双手平举。
在他的掌心里,整整齐齐地叠着九枚粗布缝制的臂章。
白底黑字。
上面印着两个大字——“八路”。
赵铁成看着石满仓,声音颤抖得厉害。
“兄弟。”
“我说话算话。”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独立团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