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作霖在奉天帅府里拍着桌子骂娘时,远在成都的硝烟还没散尽。
滇军揍刘存厚这一仗,看似是西南军阀为了地盘火并,根子却在北京铁狮子胡同的段祺瑞府上。
段祺瑞的算盘打得精响,名曰 “强干弱枝”,实则是挑唆西南内讧。你们先打,打得两败俱伤,他再以中央的名义出面 “劝架”,顺手把四川这块肥肉收归北洋。
这盘棋的棋子,从一开始就摆得极具挑衅性。
护国战争刚落幕,滇军未撤,黔军亦留,燕京政府便匆匆下了任命:云南澄江人罗佩金署理四川督军,黔军将领戴戡为四川省长,川军宿将刘存厚为川军军长。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哪里是平衡?分明是斗蛐蛐。
罗佩金不是看不懂,而是他根本不屑于玩这种鬼蜮伎俩。
这位 1904 年便官费赴日的陆军上将,先后就读于振武学校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1905 年加入中国同盟会,是云南支部的核心骨干。1909 年回国后,经李根源举荐,他成了云南陆军讲武堂的步兵科教官,暗中播撒革命火种,更是密荐蔡锷来滇任职,为日后的重九起义埋下了伏笔。
1911 年 10 月 30 日,农历九月初九,作为新军第七十四标标统,罗佩金与蔡锷、李根源等联袂发动昆明 “重九起义”,率部主攻总督署,那是真刀真枪为光复云南立下了首功。后来他历任南防总司令、军政部长,一步步从战场走向中枢。
1915 年,袁世凯复辟帝制,罗佩金怒发冲冠。为了护国军的军饷,他抵押了全部家产,换得十二万银元,分文不少地充作了军费。护国战争期间,他是蔡锷的总参谋长。彼时蔡锷身染重病,前线冲锋陷阵、运筹帷幄的,一直是罗佩金。
战争胜利后,他被授予陆军上将衔,1916 年,经蔡锷力荐,他远赴四川,署理督军一职。
受过高等级现代军事教育的罗佩金,太清楚国内军队的弊病了。当燕京政府下达 “强滇弱川” 的裁编命令时,他只当是整肃军纪、提升军队战斗力的良策,丝毫未察觉这是段祺瑞设下的陷阱。
搞权谋,从来不是罗佩金,更不是蔡锷的强项。
川军本就对滇黔军队赖着不走憋了一肚子火,如今罗佩金拿着段祺瑞的命令,要裁撤川军,还要更换将领,刘存厚第一个不信。
“这么好的事情,你咋不先裁撤滇军?”
刘存厚的质问,罗佩金竟无言以对。他一心想效仿古人,杀人立威,便设计扣押并处决了川军将领刘禹丰,想以此震慑三军。
可他忘了,吴起杀妻求将那是战国,如今的四川,早已是火药桶。
这一刀,不仅没镇住场子,反而点燃了川军的公愤。
恰在此时,段祺瑞的密电 “不小心” 落到了刘存厚手里。电文里,段祺瑞不仅透露了罗佩金的全部计划,还煽动道,罗佩金要求更换的川军将领,绝不止刘存厚一人。
忍无可忍的刘存厚,率川军主力围攻成都皇城内的滇军。一时间,成都城内炮声隆隆,民房损毁无数,百姓伤亡惨重,昔日繁华的锦官城,沦为了军阀混战的战场。
消息传到北京,燕京政府立刻跳出来,宣布罢免罗佩金、刘存厚二人的职务。可这道命令,在激战正酣的成都,如同一张废纸。
真正的变局,来自云南。
唐继尧早已收到席正铭的建议,此刻果断出手。滇军精锐借道泸州,星夜入川救援。靠着芬恩援建的云南兵工厂出产的精良武器,滇军在装备上占据了绝对优势,再加上城内滇军的策应,两面夹击之下,刘存厚的川军迅速溃败。
成都之围已解,燕京政府的第二道命令又至 —— 任命黔军将领戴戡为四川督军。
这一回,唐继尧连装样子都懒得装了。他直接扣下了命令,以滇黔联军总司令的名义,任命雄克远暂代四川督军,主持川省善后事宜。
雄克远是四川人,在川军中有极高威望。他一上任,便迅速整饬军纪,安抚百姓,原本混乱不堪的四川,竟在短短数月内安定了下来。
此事让唐继尧沾沾自喜。他坐在昆明的督军府里,看着西南三省的地图,心中不禁生出几分飘飘然:“当这个西南王,似乎也没什么难度嘛!席正铭这个小伙子,出的主意果然靠谱。”
席正铭适时进言,话语里带着三分点拨,七分诱惑:“督军,蜀地已平,接下来该考虑荆州了。”
“荆州?” 唐继尧一愣。
“正是。” 席正铭微微一笑,“诸葛亮当年隆中对,第一步便是取荆州,联吴抗曹。如今的湖北,便是天下之荆州。督军若是只想偏安西南,便需拿下湖北,作为屏障,否则终会被人堵在四川,永无出头之日;若是想争天下,更需拿下湖北,控江汉、连川粤、通南北,进退自如,再图中原!”
这番话,正说到了唐继尧的心坎里。可他脸上却露出了难色,纠结道:“话虽如此,可王占元盘踞湖北多年,根基深厚。我自问不擅长打仗,当年护国战争,全靠松坡兄(蔡锷字松坡)撑着门面。如今松坡兄不在,我若出兵攻打王占元,万一输了,这西南王的脸面,可就丢尽了。”
席正铭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躬身道:“督军放心,我有两位结拜兄弟,可助督军一臂之力。我们三人早年间义结金兰,按年岁排定:大哥何鼎臣,二哥楚中天,我席正铭,是老三。”
“哦?” 唐继尧来了兴致,“西南三省谁不知道你席先生的两位义兄?说来听听。”
“我的二哥,楚中天,乃是洪门碧血堂的堂主。” 席正铭缓缓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敬重,“他生于 1886 年,比我年长两岁,性情刚正,身手不凡,在洪门之中威望极高。”
“楚阎王!” 唐继尧脱口而出,“此人我早有耳闻,拿日本人当狗打,在江湖上那是响当当的人物。如今云南、四川的茶馆里,都不讲三国了,天天讲他的故事,说他是赵子龙转世。我还愁呢,自己这马上要当刘备了,赵子龙却跑了。”
席正铭笑道:“三国里,赵子龙不也先投了公孙瓒吗?后来古城相会,才归了刘备。楚中天虽在东北,却一直记着蔡将军的遗愿,心向革命。”
唐继尧的眼睛亮了一半,又问道:“那大哥何鼎臣呢?”
“我大哥何鼎臣,沉稳干练,在四川、湖北一带颇有势力,手下弟兄众多,擅长安抚地方、统筹粮饷。” 席正铭一字一顿道,“有他在,可保后方无忧,也能暗中协助向海潜联络地方武装。”
这一回,唐继尧的双眼彻底放光。他一拍大腿,站起身来,在书房里踱来踱去:“好!好!打仗我不行,挑唆别人内乱我拿手啊!让向海潜去捅王占元的菊花,再让你大哥何鼎臣从旁协助,何愁拿不下湖北!”
新扎西南王唐继尧,顿时觉得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他站在地图前,手抚湖北地界,低声吟诵:“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就在唐继尧做着刘备梦的时候,成都的一处酒楼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戴戡与雄克远,正设宴款待何鼎臣。
戴戡,1904 年同样官费赴日留学,就读于宏文学院。在日本,他结识了梁启超与蔡锷,加入了他们组织的 “政闻社”,是梁启超进步党在西南地区的重要军事支柱。没错,他也是蔡锷的人。
而蔡锷,此刻正被芬恩 “扣” 在上海同仁医院 —— 那所美国圣公会创办的高级医院里,强令养病。这位护国元勋,并未如世人传言那般病逝,他在等待一个时机,一个北伐成功的时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三人席间绝口不提蔡锷的名字,也不提那盘宏大的棋局,只谈四川的农桑、赋税与治安。可言语间的默契,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四川乃西南根基,绝不能再乱。” 雄克远端起酒杯,“有劳两位兄台相助。”
戴戡微微一笑:“都是为了华夏,何谈相助。守住四川,静待湖北而动,便是对孙先生在广东建军校最大的支持。”
何鼎臣放下筷子,目光坚定:“有我在,四川的粮饷,绝不会缺。我与正铭、中天义结金兰,此生同心,必护华夏根基。”
同一时间,湖北汉口的一处隐秘会馆内。
席正铭受唐继尧之命,秘密出使 “江东”,联络向海潜。
其实,两人的联系,从未断过。
一见面,向海潜便大吐苦水,将一张早已写好的单子推到席正铭面前:“老弟,你来得正好。反王占元,我早就想干了!可你看看,缺兵、缺武器、缺粮、缺钱…… 啥都缺,弟兄们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轻举妄动啊。”
席正铭拿起单子看了一眼,随手放在一边,端起桌上的酒杯,滋啦喝了一口:“放心,这些都不是事儿。”
“哦?” 向海潜挑眉。
“唐继尧现在做梦都想当刘备,” 席正铭嘿嘿一笑,“在刘备眼里,关羽和荆州是什么分量?你要的这些,他都会给。”
向海潜将信将疑,又把单子拿起来,挠了挠头:“我这要的,是不是有点儿忒狠了?”
“狠点才好。” 席正铭放下酒杯,眼神变得深邃,“他要当刘备,咱们就给他搭台子。只要他肯出粮出枪,助你拿下湖北,咱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雄克远那边,靠得住吗?” 向海潜突然问道。
席正铭嘴角上扬,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雄克远是孙先生最早的一批会员,戴戡是蔡将军政闻社的人,何鼎臣是我结拜大哥 —— 也就是楚中天的大哥。你说,靠得住吗?”
向海潜听完,愣了半晌,随即哈哈大笑,拿起筷子敲了敲桌子:“哎呀…… 你们这是拿老唐当日本人整啊!”
席正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要不咋办呢?乱世纷争,多打一仗,便多死万人。少死一个,华夏就多一分元气啊。”
窗外,夜色正浓。可这黑暗之中,却有无数星火,正在悄然汇聚。
从上海同仁医院的病房,到昆明的督军府;从成都的酒楼,到汉口的会馆。一张覆盖西南、牵动全国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