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十一月,兴安岭已经是一片银白。下了几场雪,山上山下都盖了厚厚的雪被,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早晚气温降到零下十几度,出门得穿棉袄、戴棉帽,哈出的气都变成白雾。
这天早上,曹山林正在院子里扫雪,突然听见屋里传来倪丽珍的惊叫:“林海!林海你怎么了?”
他扔下扫帚冲进屋,看见儿子林海躺在床上,脸色通红,呼吸急促,嘴唇发干。倪丽珍用手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发烧了!”倪丽珍急得声音都变了,“昨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
曹山林也摸了下,确实烫手。“赶紧送医院!”
他抱起儿子就往县医院跑。倪丽珍抓起棉袄和钱,紧跟在后。
县医院里,周大夫正在查房,看见曹山林抱着孩子冲进来,赶紧接诊。
“高烧,四十度!”周大夫量了体温,脸色凝重,“得赶紧退烧。先打退烧针,再检查病因。”
退烧针打了,林海稍微安静了些,但还在昏睡。周大夫详细检查:听心肺,看喉咙,摸淋巴。
“可能是肺炎。”周大夫说,“得住院。但医院现在缺一种药——安宫牛黄丸。这孩子高烧不退,需要这个药来清热解毒、镇惊开窍。”
“缺药?那怎么办?”曹山林急问。
“我已经向省里申请了,但运输需要时间,最少三天。”周大夫说,“这三天,只能用普通药维持。但普通药效果差,就怕烧坏了脑子。”
倪丽珍一听,眼泪就下来了:“周大夫,求您想想办法!我们就这一个孩子……”
“别急,别急。”周大夫安慰,“还有一种办法——用野生的熊胆配药。熊胆清热解毒的效果比安宫牛黄丸还好。但必须是新鲜的、完整的熊胆。”
熊胆?曹山林心里一动。他现在就有熊胆吗?没有。上次取熊胆是两年前了,早卖了。现在要新鲜的,就得现打。
“周大夫,熊胆我有办法。”曹山林说,“给我两天时间,我去取。”
“你去取?”周大夫惊讶,“现在大雪封山,熊都冬眠了,怎么取?”
“我知道有个地方,可能有还没完全冬眠的熊。”曹山林说,“为了孩子,我得试试。”
倪丽珍拉住丈夫:“山林,太危险了!冬天打熊,那是玩命啊!”
“玩命也得去。”曹山林坚定地说,“为了儿子,我豁出去了。”
他交代倪丽珍在医院守着,自己回家准备。路上,他一直在想:现在这个季节,大部分熊已经冬眠了,但有些熊因为储存的脂肪不够,或者窝被破坏了,可能还没完全睡熟。这种“半醒”的熊最危险——它饿,它冷,它暴躁。
但他没得选。
回到家,他立刻召集猎队:铁柱、栓子、二嘎、赵小虎、王小山。把事情说了。
“曹哥,我跟你去!”铁柱第一个说。
“我们也去!”其他人纷纷表示。
“不用都去。”曹山林说,“人多反而容易惊动熊。铁柱、栓子,你们俩跟我。其他人留下,帮着照看家里和店铺。”
装备准备:猎枪、猎刀、绳索,还有特制的“醒熊药”——这是老耿叔教的方子,用几种刺激性草药熬成,洒在熊洞口,能把熊熏醒但不会让它发狂。
还要带雪鞋、冰镐、保温毯,以及足够的干粮。冬天进山,保暖和食物是关键。
中午,三人出发。曹山林打头,铁柱和栓子跟在后面,踩着厚厚的积雪,艰难前行。
他们的目标是“黑瞎子沟”——那里有个天然的石洞,是熊喜欢冬眠的地方。曹山林记得,前年在那里见过一头棕熊,当时没打,放了它一条生路。希望它还在那里。
走了四个小时,天快黑了,才到黑瞎子沟。沟里雪更深,有的地方能没到大腿。他们找到那个石洞,洞口被雪封了大半,只留下一个小口。
“有熊吗?”栓子小声问。
曹山林观察洞口:有新鲜的气流进出,说明里面有活物;洞口周围有爪痕,但被雪盖了一半。他趴在地上,仔细听洞里有没有呼吸声。
“有。”他站起来,“还在睡,但呼吸很浅,可能睡得不深。”
“那怎么办?叫醒它?”
“得叫醒,但得小心。”曹山林说,“用醒熊药,洒在洞口,然后退到安全距离等着。熊闻到药味会醒,但不会立刻发狂,会先出来看看。”
他们按计划行事。曹山林把醒熊药洒在洞口,三人退到五十米外的一棵大树后,架好枪,准备好绳索。
等了约莫半个小时,洞里传来动静:沉重的呼吸声,还有挪动身体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一个棕色的、毛茸茸的大脑袋从洞口探出来。
是那头棕熊!它看起来比两年前更壮了,毛色油亮,眼睛半睁半闭,显然还没完全清醒。它使劲嗅着空气里的药味,打了个喷嚏,然后慢慢爬出洞口。
“好家伙,真大。”铁柱低声说。
棕熊完全出来了,站起来,足有两米高!它晃晃脑袋,似乎想让自己清醒些。然后它看见了曹山林他们,愣了一下,但没有立刻攻击——醒熊药起作用了,它还不算完全清醒,攻击性不强。
“就是现在!”曹山林说,“铁柱,你从左边吸引它注意力。栓子,你从右边扔绳索套它脖子。我正面开枪,打它肩膀,让它失去行动能力。”
“明白!”
行动开始。铁柱从树后跳出来,挥舞树枝,大喊大叫。棕熊被吸引,转向他。栓子趁机从右边冲出,甩出绳索,准确地套住熊的脖子。棕熊被套住,本能地往后拽,栓子死死拉住绳子。
这时,曹山林开枪了。“砰!”子弹打中棕熊的右肩。棕熊吃痛,嚎叫一声,人立起来,想挣脱绳索。但栓子力气大,又有铁柱帮忙,绳子绷得紧紧的。
曹山林又开了一枪,这次打中左肩。棕熊两肩受伤,前肢使不上力,跪倒在雪地上。但它还没失去战斗力,后腿蹬地,想往前冲。
“拉紧!”曹山林喊,同时冲上去,用猎刀刺向熊的腹部——这里相对柔软。但熊皮太厚,刀只刺进去一点。
棕熊发狂了,它不顾伤痛,猛地一甩头,把栓子甩飞出去。铁柱想上前帮忙,被熊一掌拍中,摔在雪地里。
眼看要失控,曹山林突然想起老耿叔教的一个绝招:攻击熊的鼻子。熊的鼻子是它最敏感的部位,被打中会暂时失去战斗力。
他捡起一根粗树枝,看准机会,狠狠砸在熊鼻子上!
“嗷!”棕熊惨叫,用爪子捂鼻子,眼泪都流出来了。趁这机会,曹山林冲上去,猎刀刺向熊的心脏。但熊还在挣扎,刀刺偏了,只伤到肺。
棕熊倒下了,大口喘气,血从鼻子和嘴里流出来。但还没死。
曹山林举起刀,准备结束它的痛苦。但就在这时,他看见棕熊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凶狠,只有痛苦和哀求。它似乎在说:为什么要杀我?我只是在冬眠……
曹山林的手抖了。他想起了儿子林海,想起了周大夫说的“新鲜的、完整的熊胆”。为了儿子,他必须取胆。
“对不住了,兄弟。”他轻声说,然后一刀刺下。
棕熊最后抽搐几下,不动了。
战斗结束,但三人都受了伤:铁柱胳膊被熊爪划了一道大口子,栓子摔伤了腰,曹山林自己脸上、手上都是伤。
“赶紧取胆,然后回去。”曹山林说。
取熊胆是个技术活。曹山林手法熟练,但手在抖——不是怕,是累,也是激动。他小心地割开熊的腹部,找到胆囊。胆囊很完整,里面的胆汁饱满,颜色深绿,是上等货。
“这个胆,能救林海的命。”他小心地把熊胆装进特制的木盒里,用雪埋好——低温能保持新鲜。
然后他们处理熊的尸体:皮剥下来,肉割下最好的部分,其他的埋了。熊掌是珍品,他们带了回去。
天已经黑了,他们不敢夜行,在附近找了个山洞过夜。点了堆火,烤熊肉吃。肉很香,但三人没心情享受。
“曹哥,林海会没事的,对吧?”铁柱问。
“会没事的。”曹山林说,“有熊胆,有周大夫,一定能好。”
夜里,曹山林睡不着。他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的雪。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他想起了那头棕熊最后的眼神,心里很不是滋味。
为了救自己的孩子,杀了另一个生命。这公平吗?他不知道。
但作为一个父亲,他没得选。
第二天一早,他们拖着疲惫的身体下山。雪更大了,路更难走。走了整整一天,傍晚才回到县城。
直接去医院。周大夫看见熊胆,眼睛一亮:“好胆!完整,新鲜,胆汁饱满!我这就配药!”
熊胆配药需要时间,要研磨、调配、熬制。曹山林守在病房外,倪丽珍陪着他。
“山林,你受伤了……”倪丽珍心疼地看着丈夫脸上的伤。
“小伤,没事。”曹山林握住妻子的手,“林海怎么样?”
“还在烧,但稳定了些。”倪丽珍说,“周大夫说,用了熊胆药,明天应该能退烧。”
夜里,药熬好了。周大夫亲自给林海喂药。药很苦,林海在昏睡中皱眉,但还是咽下去了。
喂完药,周大夫说:“今晚是关键。如果能出汗退烧,就没事了。如果还不退……那就麻烦了。”
这一夜,曹山林和倪丽珍守在病床前,寸步不离。他们轮流用湿毛巾给儿子擦身体,量体温,喂水。
下半夜,林海开始出汗了。先是额头,然后是全身。汗水把被褥都浸湿了。
“出汗了!出汗了!”倪丽珍激动地说。
曹山林摸儿子的额头,果然不那么烫了。体温在下降!
天亮时,林海的体温降到三十八度。虽然还在烧,但已经好多了。
周大夫来检查,松了口气:“好险,再晚半天,可能就伤到脑子了。现在没事了,再吃几天药,调理调理,就能出院。”
曹山林和倪丽珍相拥而泣。儿子救回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海一天天好转。烧退了,能吃饭了,能下地走路了。曹山林天天在医院陪着,野味铺、烧烤店、录像厅的事都交给倪丽华和铁柱他们管。
这天,林海能说话了:“爸,我梦见你打了一头大熊。”
曹山林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林海说,“爸,那头熊疼吗?”
这个问题让曹山林无言以对。他该怎么回答?说疼?说它死得很痛苦?还是说不疼,它死得很安详?
最后,他选择说实话:“疼。但爸没办法,为了救你,必须取它的胆。”
林海沉默了一会儿,说:“爸,等我长大了,我要当医生,研究不用杀动物也能治病的药。”
曹山林眼睛一热,抱住儿子:“好,爸支持你。”
一周后,林海出院了。回家后,曹山林把剩下的熊胆交给周大夫,说:“周大夫,这个您留着,救别的孩子。我不要钱。”
“这怎么行?你冒了那么大风险……”
“风险是我愿意冒的。”曹山林说,“但熊胆不该用来赚钱。它是救命的药,就该用来救命。”
周大夫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林海病好了,但这事给曹山林提了个醒:家人的健康最重要,钱赚再多,没了健康也白搭。他决定,以后要多陪家人,少冒险。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几天后,麻烦又来了。
赵老黑不知从哪儿听说了曹山林打熊救子的事,找到他,阴阳怪气地说:“曹山林,听说你打了头棕熊?那可是国家保护动物啊。你私自猎杀,犯法了吧?”
曹山林冷冷地看着他:“我有林业局的特许证,是为了救人。”
“特许证?我看看。”
曹山林拿出证件。赵老黑看了看,突然笑了:“这证是批你猎原麝的,可没批你猎熊。曹山林,你这叫超范围捕猎,也是犯法。”
曹山林心里一沉。赵老黑说得对,证上只写了允许猎原麝三只,没写可以猎熊。当时情况紧急,他没想那么多。
“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赵老黑皮笑肉不笑,“就是提醒你,这事要是让林业局知道了,你麻烦就大了。不过嘛,咱们是朋友,我不会说出去。但你也得表示表示,对吧?”
这是敲诈。曹山林压着火:“你要多少?”
“不多,五百。”赵老黑伸出五根手指,“就当封口费。”
五百?曹山林冷笑:“赵老黑,你穷疯了吧?我告诉你,熊是我打的,是为了救我儿子。你要告就去告,看林业局怎么处理。但我提醒你,我救人在先,事出有因。你敲诈在后,罪加一等。”
赵老黑没想到曹山林这么硬,愣了一下,但还不死心:“曹山林,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真要去告,你这猎户的资格都可能被吊销!”
“那就试试。”曹山林不再废话,转身走了。
他知道赵老黑真可能去告,但他不怕。救人要紧,就算受处罚,他也认了。
果然,两天后,林业局的人来了,调查猎熊的事。曹山林如实说了:儿子病重,急需熊胆,情况紧急,来不及申请。
林业局的王局长听了,沉吟良久,说:“曹山林,你的情况特殊,情有可原。但法不容情,你确实违反了规定。这样吧,罚款二百,写份检查,下不为例。”
“我认罚。”曹山林说,“但王局长,我有个请求。”
“你说。”
“能不能简化紧急情况下的审批程序?比如,医院出证明,林业局特批,让救命的事能及时办?”
王局长想了想:“这个建议好,我会向上级反映。”
罚款交了,检查写了,这事就算过去了。赵老黑看没整倒曹山林,气得牙痒痒,但也无可奈何。
经过这事,曹山林更坚定了两个想法:第一,家人的健康最重要;第二,做事要合法合规,不留把柄。
他重新调整了生活和工作:每天早起陪儿子晨练,晚上回家陪妻子吃饭,周末带全家去郊游。生意上的事,他更多放权给倪丽华和铁柱他们,自己只把握大方向。
倪丽珍看到丈夫的变化,很高兴:“山林,你这样真好。钱是赚不完的,一家人在一起才最重要。”
“是啊。”曹山林说,“以前我总想着赚钱,想着事业,忽略了你们。以后不会了。”
林海的身体恢复得很好,又活蹦乱跳了。但他记住了那个关于熊的梦,学习更用功了,说长大要当医生。
曹山林看着儿子,心里很欣慰。这次危机,虽然惊险,但也让一家人更团结,更珍惜彼此。
这就够了。
钱,可以再赚。
事业,可以再做。
但家人,只有一个。
健康,只有一次。
他要好好守护。
用他的本事,用他的智慧,用他的爱。
守护这个家。
守护这份幸福。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他还要前行。
但不再是一个人。
而是带着家人。
一起前行。
走向更安稳的未来。
因为,他是曹山林。
是猎人,是老板。
更是丈夫,是父亲。
这些身份,他都珍惜。
也都做好。
路还长。
但他,不急了。
慢慢走,稳稳走。
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