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启明星仍悬在刘家港的天际,夜色如墨,寒风卷着江雾,刮得人脸颊发疼。朱标身着素色太子常服,身姿挺拔,神色沉稳,身旁的朱槿则一身劲装,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南下归来的凌厉,二人身后,跟着一众女眷与随行侍卫,皆是轻装简行,没有半分拖沓。
昨日朱元璋的吩咐言犹在耳,兄弟二人不敢耽搁,告别父皇与母后,便带着众人登上早已备好的快船,一路扬帆,直奔应天府。
不同于南下时的从容游玩,这一路,二人皆是屏气凝神,无心欣赏沿途的江景,只盼着尽快抵达应天,稳住朝局,推行父皇嘱托的海外贸易事宜。快船顺江而下,劈波斩浪,日夜兼程,待船驶入应天城外的秦淮河段时,天边早已被暮色染透,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将这座大明都城映照得暖意融融,却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肃穆。
车马入城,街道上的行人早已散去,唯有巡城的士兵手持火把,往来巡逻,见是太子与明王的仪仗,纷纷躬身行礼,不敢有半分怠慢。朱标与朱槿不多耽搁,车马径直驶向东宫,刚踏入东宫大门,朱标便立刻停下脚步,神色严肃地对身旁的贴身侍卫吩咐道:“速去召集朝臣——左右丞相、六部尚书,还有所有仍在应天的勋贵将领,即刻来东宫文华殿议事,不得有误,若有推诿不至者,报孤处置!”
侍卫领命,即刻转身,带着数名随从,快马加鞭地奔赴各府传召。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应天城的各个角落,原本静谧的夜晚,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召集搅得沸腾起来。官员们纷纷从家中被唤醒,勋贵将领们也即刻停下手中的事务,匆匆整理衣袍,赶往东宫——太子监国期间,如此紧急的深夜召集,前所未有,众人心中皆揣着一团疑惑,不知是出了什么天大的变故。
一时间,应天城内,车马喧嚣,人影匆匆,家家户户的灯火再度亮起,街头巷尾皆是低声议论,人心浮动,乱作一团。
与此同时,韩国公府内,却是另一番奢靡景象。
正厅之中,灯火通明,雕梁画栋被烛火映照得熠熠生辉,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琼浆玉液,香气扑鼻,却无人动筷。李善长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太师椅上,面色慵懒,嘴角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
他的怀中,坐着一位年方十八的小妾,名唤张氏,是他不久前刚纳的江南才女,肌肤胜雪,眉眼含春,一身粉色锦裙,衬得身姿窈窕。
张氏手中端着一盏描金酒杯,杯中盛着琥珀色的美酒,她微微俯身,柔若无骨的手轻轻托着酒杯,递到李善长唇边,声音软糯,带着几分娇嗔:“老爷,再饮一杯吧,这可是上好的女儿红,暖身子呢。”
李善长微微张口,任由张氏将美酒喂入嘴中,温热的酒液滑过喉咙,暖意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抬手,轻轻抚摸着张氏的发丝,眼神慵懒,语气带着几分惬意,全然没有察觉到外界的喧嚣。就在这时,管家神色慌张地闯了进来,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急促:“老爷,不好了,东宫传召,太子殿下召集所有朝臣、勋贵即刻前往东宫议事,说是有紧急事务!”
李善长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被凝重取代。他缓缓直起身,张氏连忙扶着他的手臂,不敢有半分异动。李善长轻轻推开怀中的小妾,沉声道:“知道了,备衣。”张氏不敢多问,连忙起身,快步走到内室,取出一套紫色的公侯朝服,小心翼翼地为李善长换上,动作轻柔,时不时抬头打量着他的神色,生怕惹他不快。
李善长任由她服侍着,手指轻轻敲击着腰间的玉带,眉头微蹙,口中低声沉吟,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与笃定:“定然是朱槿那小子,从南洋归来出了岔子。哼,一个毛头小子,也敢贸然开展海外贸易,还敢打我们勋贵土地的主意,前些日子还带着皇后四处出游,荒废政务,如今怕是闯了大祸,太子这才急匆匆赶回来,给他擦屁股呢。”
张氏一边为他系好衣袍的玉带,一边连忙附和,声音依旧软糯,却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老爷说得是,那明王年纪轻轻,野心倒不小,如今闯了祸,自然要太子殿下收拾烂摊子。依奴婢看,这海外贸易本就荒唐,哪有那么容易挣钱,说不定还亏了不少,这次看他如何向陛下交代,如何向各位勋贵交代。”
李善长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亏了才好,最好能让陛下看清他的真面目,收回他的权力,不然,这小子迟早要骑到我们头上。”说罢,他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恢复了往日的威严,迈步向外走去,管家连忙跟上,一行人匆匆赶往东宫。
此时的东宫文华殿,早已灯火通明,文武百官、勋贵将领们陆续抵达,按品级分列两侧,低声议论着,神色各异,有疑惑,有好奇,也有几分不安。
徐达身着铠甲,身姿魁梧,面色沉稳,身旁的常遇春则性子急躁,时不时探头张望,眼中满是疑惑,低声对徐达道:“大哥,你说太子深夜召集我们,到底是出了什么事?难不成真如外面传言,明王南下出了岔子?”
徐达轻轻摇头,语气沉稳:“不好说,等太子殿下开口便知,切勿妄议。”话音刚落,殿外传来太监的唱喏声:“太子殿下、明王殿下到——”
众人闻言,立刻噤声,纷纷躬身行礼:“臣等,参见太子殿下,参见明王殿下!”
朱标缓步走入殿中,端坐于文华殿的主位之上,神色沉稳,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有威严:“众卿平身。深夜召集各位,叨扰了,只是事出紧急,不得不如此。”
众人起身,垂首站立,齐声应道:“臣等不敢。”
朱标微微颔首,继续说道:“首先,向各位通报一件事——父皇与母后此次要在刘家港多停留几日,近期不会回应天。父皇离京前,已下旨,命孤全权负责朝中大小事务,这段时间,劳烦各位同心协力,辅佐孤稳定朝局。”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众人皆是神色平静,没有丝毫异议——朱标作为储君,仁厚贤明,又有朱元璋的旨意,由他监国,本就是天经地义。片刻后,徐达率先躬身:“臣等遵旨,定当辅佐太子殿下,恪尽职守,不负陛下与太子所托!”其余众人也纷纷附和,齐声应和,语气恭敬。
朱标微微点头,目光转向身旁的朱槿,示意他开口。朱槿上前一步,身姿挺拔,神色锐利,手中捧着一份明细册,身后的侍卫则抬着几个沉甸甸的木箱,放置在殿中,木箱打开,白花花的银子映入众人眼帘,耀眼夺目,引得殿内众人纷纷侧目,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贪婪。
“各位,此次本王南下南洋,奉命开展海外贸易,幸不辱命,收获颇丰。”朱槿的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大殿,“这是此次海外贸易的明细册,上面清清楚楚记录着所有收益,今日召集各位,便是要给参与此次海外贸易的勋贵、官员,发放分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明确:“此次分红,凡是参与海外贸易筹备、协助调度的勋贵与官员,皆有份。徐达大将军,此次协助调度水军、筹备粮草,功劳卓着,分红五千两白银;常遇春大将军,负责护卫船队安全,分红四千五百两;其余参与的勋贵将领,各分两千至三千两不等;六部之中,协助筹备货物、登记账目者,各分五百至一千两不等。”
话音落下,徐达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躬身谢恩:“臣谢太子殿下、明王殿下厚爱!”常遇春更是喜形于色,大步上前,哈哈笑道:“好!好!明王殿下果然能干,这一趟南洋,真是没白去!不像有些人,眼光短浅,不愿参与,如今只能看着我们分银子,真是可惜啊!”
说罢,他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站在人群中的李善长,语气中的嘲讽毫不掩饰。李善长站在原地,面色铁青,双手紧握,指节泛白,眼中闪过一丝嫉妒与阴鸷——他看着殿中白花花的银子,心中早已按捺不住,可自己并未参与此次海外贸易,连一分银子都分不到,再加上常遇春的嘲讽,更是让他颜面尽失,怒火中烧。
朱槿看着众人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继续说道:“各位放心,此次只是初次出海,收益有限。日后,每年我们都会稳定派出船队,开展海外贸易,按照此次的收益规模,每年各位都能分到如今的两倍甚至三倍的分红,就当是朝廷给各位的补贴。”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各位也清楚,如今朝中官员的俸禄,确实低得吓人,难以支撑家中用度。但诸位皆是经过之前贪官扫荡后,无任何前科的忠良之臣,父皇与太子殿下,念及各位辅佐朝廷、辛劳付出,才想着用海外贸易的收益,补贴各位,也希望各位日后能更加尽心竭力,为大明效力,切勿贪赃枉法,辜负陛下与太子的信任。”
众人闻言,纷纷躬身谢恩,语气恭敬,眼中满是感激,就连之前心中有疑虑的官员,此刻也放下心来,对朱标与朱槿多了几分敬重。唯有李善长,依旧面色阴沉,心中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他看着这巨额的分红,心中早已动了心思,既然朱槿能靠着海外贸易赚得盆满钵满,他为何不能?
就在这时,朱标缓缓开口,语气坚定,打断了众人的议论:“还有一件事,要向各位明确——海外贸易,暂定只能由皇家主导,民间暂不允许私自开展,此事,父皇早已定下,各位切勿违背。”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李善长的心头,他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躬身说道:“太子殿下,臣有异议。”
朱标抬眸,看向李善长,语气平淡:“韩国公有话但说无妨。”
李善长抬起头,神色郑重,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恳切:“太子殿下,海外贸易收益丰厚,乃是于民有利、于国有益之事。如今皇家主导,虽能保证收益,但范围有限,若能推广开来,允许民间商户参与,既能让百姓多一条生计,也能为朝廷增加更多税收,何乐而不为?臣以为,应当将海外贸易推广至民间,让更多人受益,也能让大明的国库更加充盈。”
他这番话,看似句句为朝廷、为百姓着想,实则句句都藏着自己的心思——他想借着民间参与的名义,暗中扶持自己的势力,涉足海外贸易,分一杯羹,甚至垄断部分贸易,赚取巨额财富,弥补自己罢相后失去的权力与利益。
朱标早已看穿了他的心思,神色依旧平静,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反问:“韩国公所言,看似有理,可你有没有想过,海外贸易,并非易事。此次我南下,带着十艘宝船,每艘宝船载重五百吨,配备了大量的火炮与精兵,即便如此,一路上也遭遇了海盗的袭扰,险些出事。”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李善长,继续说道:“明王能主导海外贸易,一来,有皇家撑腰,能调动足够的人力、物力、财力,打造坚固的宝船,配备精锐的武装;二来,明王熟悉南洋航线,知晓海上的风险,能提前做好防备。可民间商户呢?他们没有足够的财力打造宝船,没有足够的武装抵御海盗与海上的风浪,若是允许他们私自开展海外贸易,一旦船只被劫、人员伤亡,百姓遭受损失,到时候,这笔账,该算在谁的头上?韩国公,你能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一连串的反问,字字铿锵,直击要害。李善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只想着赚钱,从未想过海上的风险,更没想过百姓的安危,朱标的话,堵得他哑口无言。殿内众人也纷纷点头,心中暗自认同朱标的说法,看向李善长的目光,多了几分异样。
李善长沉默片刻,心中的念头却并未打消——明着不能参与,那便暗中操作,只要能赚到银子,哪怕冒点风险,也值得。他微微躬身,语气带着几分不甘:“太子殿下所言极是,臣考虑不周,甘愿受教。”
朱标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知晓他心中定然不服,却也不便当场点破,只是缓缓说道:“既然各位都清楚了,那今日的议事便到此为止。各位回去后,各司其职,好生辅佐孤处理朝政,海外贸易的后续事宜,明王会与各位慢慢商议。”
众人纷纷躬身行礼,齐声应道:“臣等遵旨。”随后,便陆续转身离去,徐达、常遇春等人走的时候,还特意看了一眼李善长,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李善长强压着心中的怒火,面色阴沉地离开了东宫。
待众人全部离去,文华殿内只剩下朱标与朱槿二人,殿内的灯火依旧明亮,却显得格外安静。朱标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夜色,眉头微蹙,转过身,看向朱槿,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与不解:“二弟,方才李善长公然反对,明摆着是想涉足海外贸易,心怀不轨,他如今权势滔天,暗中勾结淮西勋贵,迟早是个隐患。”
朱槿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朱标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恳切:“我的好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父皇的心思。父皇从一开始,就想彻底废除丞相制度,铲除所有能威胁皇权的势力,李善长作为丞相、淮西勋贵的首领,父皇早就想动他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可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大明的皇帝是你,不是父皇。父皇精力充沛,性子果决,能一个人掌控天下,哪怕没有丞相,也能处理好所有政务,可你不一样。你仁厚温和,不擅长雷霆手段,若是现在就彻底除掉李善长,废除所有能制衡的势力,日后你登基,没有丞相辅佐,所有的政务都要你一个人承担,你能撑得住吗?”
朱标闻言,沉默了下来,眉头皱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与深思——他从未想过这一点,父皇的强势,他比谁都清楚,可他自己,确实没有父皇那般充沛的精力,也没有那般果决的手段。
朱槿看着他的神色,继续说道:“所以,不能急,要慢慢来。现在留着李善长,一来,能安抚淮西勋贵,稳定朝局;二来,也能让你慢慢熟悉政务,锻炼自己的能力;三来,等我们彻底掌控了海外贸易,手握足够的财富与兵权,等你羽翼丰满,再除掉李善长,废除所有隐患,到时候,你才能稳稳当当的坐稳皇位,父皇也能放心。”
朱标缓缓点头,眼中的茫然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他看向朱槿,语气郑重:“二弟,你说得对,是我太急躁了。以后,凡事还要多听你的意见,咱们兄弟同心,一起辅佐父皇,守住大明的江山。”
朱槿笑了笑,点了点头:“大哥放心,有我在,定不会让你为难,也定不会让那些心怀不轨之人,破坏大明的安稳。”夜色渐深,东宫的灯火依旧明亮,兄弟二人并肩而立,心中皆有了决断,一场围绕着权力与财富的暗潮,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