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映得房间内暖意融融,白日宴席上的喧嚣早已褪去,只剩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动竹影之声。朱槿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握住王敏敏微凉的柔荑,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暖意,牵着她走到桌边,顺势拉着她坐在自己身旁的软榻上,两人挨得极近,他身上清冽的墨香混着淡淡的龙涎香,萦绕在王敏敏鼻尖。
他垂眸看着她,眼底褪去了白日里面对勋贵时的平淡疏离,满是温柔宠溺,声音放得极低,似情人间的呢喃:“敏敏,你我之间,早已不分彼此,还有什么话是不能对我言说的?”
王敏敏被他看得脸颊微红,指尖轻轻绞着衣摆,眼底的疑惑与纠结再也藏不住,抬起一双杏眼,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公子,奴家只是不解,您素来不喜这些勋贵的奢靡与抱团,今日在李府,却对他们的款待不拒不迎,这般亲近于他们,到底是为何?”
朱槿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轻轻抬手,指尖拂去她鬓边垂落的一缕碎发,眼底闪过一丝赞许,语气带着几分引导:“我家敏敏这般聪慧,想来定是知晓鱼鳞图册吧?”
王敏敏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笃定——她自幼熟读汉族典籍,对前朝与本朝的典章制度早已烂熟于心。
她坐直了身子,语气条理清晰,缓缓解释道:“公子,奴家知晓。鱼鳞图册,乃是古时官府用于登记田土的典籍,最早始于南宋。它是将辖区内每一块田土,按其形状、大小、四至边界绘制成图,田亩依次排列,状似鱼鳞,故而得名。图册之上,会详细登记田主姓名、田土面积、土质好坏,还有应缴的赋税数额,核心便是为了确认土地产权,防止隐田逃税,便利官府征收田赋。”
她话音刚落,眼中的疑惑忽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一双杏眼亮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朱槿,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公子,您……您提及鱼鳞图册,难道是想……”
朱槿缓缓站起身,转过身背对着王敏敏,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身影在烛火下拉得颀长,语气瞬间沉了下来,褪去了方才的温柔,多了几分沉稳与威严:“敏敏,你可知,如今我大明官场的贪腐,最为严重的是什么?”
王敏敏轻轻摇头,凝神细听,不敢有半分懈怠。
“首先最为严重的,便是空印之弊。”朱槿的声音带着几分冷意,缓缓说道,“先前有不少官员,带着盖好官印的空白文书四处奔走,随意填写钱粮数额,虚报冒领、上下其手,把国库当成了自家的钱袋。不过如今,格物院推行的新记账方式,早已在整个大明普及开来,层层核对、有据可查,那些官员再也无法从这其中钻空子、谋私利。”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继续说道:“除此之外,便是钱粮赋税的贪腐,还有军功、军屯、卫所的贪腐——官员克扣赈灾粮、虚报损耗,将领吃空饷、私占军田、私役士兵。这些贪腐虽多,却也还好整治,有格物院的监督,有律法的严惩,总能慢慢遏制。”
说到此处,他的语气再次凝重起来,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如今整个大明,最为严峻、最难整治的贪腐,是土地隐漏。那些勋贵、地主,仗着自己的权势,瞒田不报、逃避赋税,甚至强占百姓的良田,篡改田契,将公家的田、百姓的田,硬生生变成自己的私产。敏敏,你要记得,土地是百姓的根本,百姓无田可种,便会流离失所,国家便会根基动摇。”
王敏敏听得心头一震,连忙起身,走到他身后,轻声问道:“所以公子,您是想要再次推行鱼鳞图册,清丈全国田土,严查那些隐田逃税的勋贵与地主,把被强占的田土还给百姓?”
朱槿缓缓转过身,看着她聪慧的模样,眼底满是赞许,轻轻点头:“这只是其一。”
王敏敏皱着眉,思索了片刻,忽然眼中一亮,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的猜测:“公子,您让格物院的五百弟子赶来定远,想必是要让他们重新丈量凤阳一带的土地,登记造册吧?若是这般,那些私占田土的勋贵、地主,定然会人心惶惶,到时候,必然会有不安分的人跳出来,试图阻挠此事,对不对?”
朱槿忍不住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带着几分笑意:“果然还是我的敏敏最聪慧,一点就透。”他顿了顿,语气渐渐沉了下来,“敏敏,你可知,我在应天的时候,曾特意去找过李善长和徐达,与他们谈了一件事?”
王敏敏轻轻摇头,眼底满是好奇:“奴家自是不知,还请公子告知。”
“此事说起来也简单。”朱槿走到桌边,倒了一杯热茶,递到她手中,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深意,“本来,我想借着他们二人的身份与地位,劝说他们带头,促使朝廷收回凤阳一带勋贵们各种私占、强占的土地,还给百姓。徐达那边还好说,性子耿直,知晓家国大义,已然答应配合。但李善长那边,虽是嘴上应承得痛快,可今日李存义的所作所为,你也看到了——此行,定然不会容易。”
王敏敏捧着热茶,指尖感受到暖意,眼底的疑惑更甚,轻声问道:“公子,想来您是许诺了他们什么好处,才让他们愿意配合吧?不然,这般损害勋贵自身利益的事,他们定然不会轻易答应。”
朱槿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的赞许更甚:“敏敏果然聪慧,什么都瞒不过你。我许诺他们,待日后大明放开海禁,开展海外贸易,所得收入的两成,会按照他们的爵位高低、出力大小,分给朝中所有勋贵。”
王敏敏闻言,脸上没有太多波澜——她自幼生长在元庭,对海外贸易所知甚少,根本不了解这其中的巨大收益。她心中暗自思忖,若是沈珍珠在此,知晓朱槿许下这般承诺,定然会惊得说不出话来,毕竟沈珍珠常年接触商事,最是清楚海外贸易的利润之丰厚。
朱槿看出了她的茫然,笑着解释道:“敏敏,你不懂海外贸易的收益,我与你说说。南宋鼎盛之时,市舶税的峰值,大约有一千到一千六百万贯每年,折算成白银,便是一千到一千六百万两。而海外贸易的总交易额,无论是民间的走私,还是官方的贸易,加起来大概是市舶税的五到十倍,也就是五千万到一亿六千万贯每年,折算白银便是数千万甚至上亿两。”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笃定:“虽然如今我爹推行海禁,禁止民间与海外通商,但我名下的造船坊,这些年已经造了不少商船,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等我们此行回去,大明的海禁,便会解除。到时候,海外贸易的收益,将会是天文数字。只是李善长他们,想来是不相信我爹会真的解除海禁,更不相信海外贸易会有如此庞大的收益,所以才会暗中勾结,依旧死死攥着手中的田土不放。”
王敏敏听得目瞪口呆,手中的热茶都忘了喝,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惊讶:“公子,那……那这些勋贵们,靠着土地,一年能挣多少钱?竟然让他们如此舍不得放手?”
朱槿语气沉了下来,缓缓说道:“如今整个大明,一共有六公、二十八侯、二伯,洪武三年首封之时,朝廷赐给他们的佃户,一共有三万八千一百九十四户。按每户佃种十亩田来算,朝廷赐给他们的田地,大约有四万顷,也就是四百万亩。而勋贵庄田的租率,通常是五成到七成,远比民田‘三十税一’要高得多。按每亩地亩产两石粮食、租率六成来算,四百万亩田地,一年的租子便是四百八十万石,折算成白银,大约是四百八十万两。”
他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这还只是朝廷明面赐给他们的田地。实际上,这些勋贵们通过投献、抑买、强占等手段,私下占有的田地,往往是赐田的三到十倍,保守估算,也有一千两百万亩到四千万亩。按照这个规模来算,他们一年的租子,大约有一千四百四十万两到四千八百万两白银,这可是一笔天文数字。”
“居然这么多……”王敏敏喃喃自语,眼中满是震惊,她终于明白,为何李善长等人,宁愿冒着得罪上位的风险,也要私占田土——这般无本万利的收益,换做是谁,都舍不得放手。
朱槿看着她震惊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所以,我们的李丞相,才舍不得这种无本万利、世代垄断的好处。土地这东西,只要占了,就是自己的,不用投入一分一毫,也不用冒着出海的风险,佃户就像是人形税基,不管旱涝,每年都能有稳定的收入。他们还能靠着权势,瞒田逃税,甚至动用私刑,完全不受朝廷的监管,日子过得比谁都舒坦。”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可海外贸易就不一样了,它是高风险、高投入,还难以垄断。造船、组建舰队、远航海外,单次的成本就要上百万两白银;航行途中,还要面临海难、海盗、外交纠纷等风险,稍有不慎,就会血本无归。而且,朝廷会从中抽税,还会加以监管,那些勋贵们根本无法独占所有收益,自然也就看不上眼。”
王敏敏此刻满脑子都是海外贸易那庞大的收益,一时之间竟有些出神,连手中的茶凉了都未曾察觉。
朱槿看着她呆萌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脸颊,语气温柔下来:“行了,别想这些了,早点休息吧。明日我们还要启程,去回乡祭祖,早点完成祭祖之事,剩下的,我们就安心‘看戏’就好。”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眸:“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会有被逼急了的勋贵跳出来捣乱,或许会有危险,敏敏,你害怕吗?”
王敏敏猛地回过神,眼中的茫然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与依赖,她轻轻扑进朱槿怀里,双臂紧紧抱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声音软糯,却带着几分笃定:“在公子身旁,奴家一点都不害怕。奴家知道,公子一定会保护我的。”
朱槿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子,眼底满是宠溺,忍不住低笑出声——他若是不知晓王敏敏的武力,怕是真的会被她这副柔弱小女子的模样唬住。要知道,王敏敏的身手,寻常男子都不是对手,哪里会真的惧怕那些勋贵的小动作。
烛火渐暗,房间内的暖意愈发浓郁,一夜缠绵,水到渠成。自与秋香有过肌肤之亲后,朱槿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会单纯抱着女子睡觉的少年郎,王敏敏也在他的温柔与宠溺中,彻底卸下了所有防备。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王敏敏便醒了过来,一双大大的黑眼圈格外显眼,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红晕,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朱槿洗漱完毕,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她。
王敏敏羞涩不已,将头紧紧埋在朱槿怀里,脸颊滚烫,连耳根都红透了,不敢抬头看任何人。朱槿抱着她走出院落,朱守谦早已在马车旁等候,见此情景,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好奇,目光在朱槿和王敏敏身上来回打转,却碍于朱槿的威严,不敢多问一句,只能乖乖地低着头,跟着他们一同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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