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岁聿云暮,应天城的街巷,家家户户忙着贴桃符、备年食,唯有皇宫深处,依旧被浓得化不开的忙碌裹挟。世人皆盼正旦(春节)团圆休憩,可朱元璋这位刚开国不久的帝王,却比往日更忙,忙得脚不沾地,忙得连喘息的间隙都难寻。
纵使他比史书上记载的时辰,提前两年登上帝位,平定四方、肇建大明,可乱世留下的残局,远比想象中更难收拾。如今的大明,百废待兴,所有制度皆要从零搭建——朝廷官制的厘定、大明律法的编撰、科举取士的规条、户籍田赋的清查、军制的整顿、宫廷礼制的规范……桩桩件件,皆需他亲力亲为、亲自拍板。
李善长沉稳干练,刘基足智多谋,朝中一众文武各司其职,可朱元璋心里清楚,刚开国的皇权根基尚浅,人心未稳,他不敢有半分放权,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决策,最终都要落到他的肩上。他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白天是端坐奉天殿的帝王,夜里是批阅公文的臣子,一身兼着皇帝、丞相、兵部尚书、户部尚书、监察御史的差事,连片刻的清闲都成了奢望。
天不亮,启明星尚未隐去,他便要身着衮冕,赴奉天殿主持早朝,听百官奏事、决断政务;直到深夜,万籁俱寂,皇宫内外的灯火皆已熄灭,他才拖着疲惫的身躯,从奉天殿移至文华殿,继续批阅那堆积如山的奏折。
有时候,一天要批阅足足几百份奏折,连三餐都只能在案头匆匆解决,常常是一碗糙米饭、几碟小菜,就着奏折咽下去,目光从未离开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
南方尚有残余割据势力未彻底平定,战乱过后的土地一片荒芜,流离失所的流民遍布四方……这一切,都像一块巨石,压在朱元璋的心头。他不是在处理公务,就是在思索如何处理公务,他是真真切切地在亲手重建一个破碎的国家,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而谨慎。
万幸的是,太子朱标已然长大成人,相较于他的刚猛严苛,朱标仁厚聪慧,早早便开始协助他处理政务,替他分担了不少压力。可即便有朱标的相助,朱元璋依旧忙得脚步离地,那些最核心、最棘手的事务,终究无人能替他分担。
文华殿内,烛火摇曳,映得殿内的身影忽明忽暗。案几上,堆积的奏折如山,砚台里的墨汁已然微凉,烛芯烧得噼啪作响,落下点点烛泪,像是在诉说着深夜的孤寂与忙碌。已是三更天,朱标早已处理完手头的事务,躬身向朱元璋请辞,返回东宫歇息,偌大的文华殿,只剩下朱元璋一人,还有殿外值守的锦衣卫侍卫。
朱元璋端坐案前,脊背依旧挺直,可眉宇间的疲惫却难以掩饰,眼角的细纹被烛火映得愈发清晰。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指腹按压着太阳穴,指尖的薄茧蹭过肌肤——那是常年批阅奏折、握笔习武留下的痕迹。片刻的休憩间,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身影,嘴角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往常这个时辰,马皇后总会端着温热的夜宵,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或是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或是一碟他爱吃的御制点心,一边看着他批阅奏折,一边悄悄替他按摩肩头、揉捏眉心,柔声劝他早些歇息,絮絮叨叨说着宫里的琐事,驱散他一身的疲惫与孤寂。可如今,这样的温情,已经好久没有体会过了。
朱元璋收回思绪,喉结微动,声音带着几分深夜的沙哑,缓缓唤道:“毛骧。”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一阵轻缓而沉稳的脚步声,毛骧身着锦衣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躬身垂首,轻步走入殿内,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位疲惫却威严的帝王。他单膝跪地,双手抱胸,姿态恭谨到了极致,声音低沉而平稳:“臣毛骧,参见上位。”
朱元璋没有抬头,依旧看着案上的奏折,指尖轻轻敲击着奏折边缘,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皇后去明王府,多久了?”
毛骧垂首而立,目光落在地面,一字一句如实回禀:“回禀上位,皇后娘娘移驾明王府,至今已有一周有余。”
朱元璋这才抬眸,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几分宠溺的嘲讽,语气里没有半分怒意,反倒藏着一丝羡慕:“她倒是轻快,借着看静儿、看那貘兽的由头,躲在明王府,倒落得个清闲自在。”
毛骧心中了然,知晓朱元璋嘴上抱怨,实则是牵挂马皇后,他依旧保持着跪地的姿态,小心翼翼地请示:“上位,要不要臣即刻派人,去明王府召娘娘回宫?”
“不必。”朱元璋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几分,眼底的疲惫被一丝暖意取代,“先说说,她和静儿在明王府,每日都在做些什么?”
毛骧闻言,缓缓开口,语速依旧平稳,条理清晰:“回上位,明王殿下府中守卫森严,臣麾下的锦衣卫暗探,不便贸然进入王府,无法近距离探查。但臣已暗中联络了皇后娘娘身边的贴身宫女,据宫女传回的消息,皇长女每日皆在王府的暖棚中,与那瑞兽貘一同玩耍,性子也比往日活泼了许多,听闻饭量也涨了不少,再也不是往日那般动辄委屈落泪的模样。”
他顿了顿,又继续回禀:“皇后娘娘每日则有王敏敏、沈珍珠、徐琳雅三位姑娘陪着,或是在王府中闲谈品茶,或是陪着皇长女逗弄貘兽,偶尔也会乔装成寻常妇人,带着宫女去应天的市井街巷游逛,看看市井年味,买点寻常百姓家的小物件。据宫女所说,娘娘这几日,脸上的笑意多了许多,神色也愈发舒展,想来,在明王府过得十分舒心。”
说完,毛骧缓缓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份密封完好的密函,双手捧着,躬身递到朱元璋面前,语气依旧恭谨:“这是臣整理的皇后娘娘每日行踪密报,里面详细记载了娘娘每日的去处、所见之人,甚至是逛街时买了些什么物件、花费了多少,皆一一记录在案,请上位查阅。”
朱元璋抬手,接过那份密函,指尖抚过密函上的火漆印,眼底的暖意更甚,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连眉宇间的疲惫都消散了几分。他没有立刻拆开密函,反倒随意地放在案头,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好奇与戏谑:“那兔崽子——朱槿,每日就在王府里闲着?不跟着他娘胡闹,也不找点事做?”
提及朱槿,毛骧的神色依旧恭敬,如实回禀:“回上位,明王殿下起初几日,确实每日都在王府中陪着皇后娘娘和皇长女,偶尔会亲自照料那瑞兽貘的饮食起居。但这几日,殿下并未一直留在王府,先是亲自登门,去了韩国公李丞相的府上,停留了约莫两个时辰才离开;昨日,魏国公徐将军奉旨回应天,殿下得知消息后,又即刻前往徐府拜访,直至傍晚才返回明王府。”
朱元璋闻言,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浓厚的兴趣,原本疲惫的身躯微微坐直,眉梢一挑,语气里满是诧异与疑惑:“去天德(徐达字)那边,倒也说得过去,那兔崽子自小就敬重天德,两人素来亲近。可他素来性子桀骜,最看不惯百室(李善长字)那般圆滑世故、结党营私的模样,往日里在朝堂上,即便面对李善长,也时常不给面子,怎么会主动私下去他府上拜访?”
毛骧早已料到朱元璋会有此疑惑,他再次从怀中取出两份密函,双手捧着,躬身递上,语气沉稳:“上位,臣早已命人,在韩国公府和魏国公府暗中潜伏,这两份便是潜伏暗探传回的密报,详细记录了明王殿下进入李府、徐府之后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臣不敢有半分隐瞒,如实呈交上位。”
朱元璋接过两份密函,迫不及待地拆开,指尖捻着密函上的字迹,一字一句,仔细查看起来。密函上的字迹工整而细密,详细记录了朱槿进入李府后,与李善长在书房中会面,两人交谈的大致场景(),还有朱槿前往徐府,与徐达并肩闲谈、共饮清茶的模样,连两人偶尔的神态变化,都记录得十分详细。
朱元璋看得十分仔细,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眼底的疑惑渐渐加深,又渐渐化为一丝玩味。他将两份密函看完,放在案头,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目光望向殿外漆黑的夜空,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追问:“后来呢?他们在书房里,具体说了些什么?天德和那兔崽子,又谈及了哪些事?”
毛骧垂首,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却依旧恭谨如实:“回上位,明王殿下心思缜密,似乎察觉到了府中有暗探,进入书房后,便借口‘商议私事,不便外人听闻’,将臣麾下的潜伏暗探,一并撵出了府外,不许任何人靠近书房。因此,两人后续交谈的具体内容,臣的人并未听清,也未能记录下来。魏国公府那边,亦是如此,殿下与徐将军进入内院后,便命人屏退左右,后续谈话,同样无从得知。”
朱元璋闻言,沉默了下来。文华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他沉重而平稳的呼吸声,烛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将眉宇间的思绪拉得愈发深远。他指尖缓缓摩挲着案上的密函,触感微凉,眼底却思绪翻涌,有疑惑,有玩味,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他太了解朱槿了,这孩子素来不按常理出牌,心性通透,从来不会做无用之功,如今主动登门拜访李善长与徐达,定然藏着他的心思。
要知道,这二人乃是大明朝堂的柱石,一文一武,撑起了刚开国的大明江山:李善长身为韩国公、左丞相,是朝堂文臣之首,掌中书省大权,厘定官制、编撰律法、清查田赋,朝中大小行政事务皆由他统筹,是他倚重的“萧何之才”,更是淮西文臣集团的领袖,话语权举足轻重;
而徐达,魏国公、征虏大将军,乃是武将之巅,北伐灭元、平定四方,战功赫赫,手握重兵却始终谨小慎微、忠心耿耿,麾下将领无数,是军中的定海神针,更是他最信任的发小与心腹。
这二人,一个主内掌政,一个主外掌军,皆是他赖以稳固皇权、重建大明的核心重臣,朱槿主动亲近这一文一武,怎会不让他暗自思忖、满心期待?
片刻后,朱元璋缓缓收回思绪,抬眸看向毛骧,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指令:“行了,咱知道了。你即刻动身,去明王府一趟,给咱妹子传句话。”
毛骧躬身应道:“臣遵旨,请上位吩咐。”
“就说,”朱元璋顿了顿,语气柔和了几分,眼底藏着一丝牵挂,“这眼看就要到正旦了,宫里的年事也该筹备起来了,她在明王府也清闲够了,带着静儿,早些回宫吧。”
“臣遵旨!”毛骧重重点头,再次单膝跪地,行过礼后,便躬身轻步退出殿内,脚步依旧沉稳,没有发出丝毫多余的声响,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随着毛骧的离去,文华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朱元璋一人,还有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以及那三份记录着家人行踪的密函。他拿起那份记录着马皇后行踪的密函,指尖轻轻拂过,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随即又看向另外两份关于朱槿的密函,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与期待,喃喃自语道:“兔崽子,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这一次,你又能给咱带来什么惊喜呢?”
烛火依旧摇曳,映着他疲惫却依旧锐利的眼眸,深夜的文华殿,忙碌尚未结束,而那份藏在威严之下的温情与期待,却在这寒冬深夜里,悄悄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