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暖阁内,炭火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驱散了窗外的凛冽寒风。朱标与朱槿相对而坐,案上摆着精致的茶盏与几碟干果,气氛算不上拘谨,却也带着几分宗室兄弟间的微妙默契。
秋香端着茶盘轻步上前,身姿温婉,将温热的茶水一一奉到二人面前,屈膝行了一礼,声音轻柔得几乎不扰人:“太子殿下,二殿下,请用茶。”话音落,便自觉地敛衽退下,轻手轻脚地走向偏殿,将空间彻底留给这对皇室兄弟。
待秋香的身影消失在暖阁门外,朱槿才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抬眼看向对面的朱标,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带着几分随性的调侃:“我的好皇兄,特意派锦儿把我拦到东宫来,可不是单单请我喝茶这么简单吧?我刚回应天,连自己的府邸都没来得及回,一身风尘,可没心思陪你闲坐。”
朱标闻言,眼底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指尖轻轻叩了叩案几,语气随意又亲昵:“你那吴王府,咱们兄弟二人年少时一同住了那么多年,一草一木都熟得不能再熟,有什么好急着回去的?东宫不比你那王府暖和?”
朱槿听着朱标的话,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心中暗自思忖:看来大哥对自己的吴王府,并未安插任何人手,也未曾打探过府中动静。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那府中他早已暗中布置妥当,藏着不少“惊喜”,既然大哥不知情,倒也省得他多做解释。
他没接话,只是端起茶盏浅酌一口,抬眼示意朱标说正事。朱标见状,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神色渐渐变得郑重起来,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父皇已经定下,三日后在奉天殿举行正式的册封王爵仪式,亲自授予金册玉印,昭告天下。”
顿了顿,朱标又补充道:“另外,你身为宗人令,掌管天下宗室属籍、赏罚与礼仪。这几日你也别闲着,去礼部熟悉一下册封仪式的流程,免得到时候出错,惹父皇不快。”
朱槿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挑眉说道:“哦?这么快?我还以为,父皇会等过完年,诸事安定下来再行册封,倒是我猜错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却没有半分慌乱,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天,只是没想到会这般仓促。
“这事早就定下来了,”朱标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宠溺,“父皇一直记挂着你,就等你从北疆回来,仪式各项事宜,礼部早就筹备妥当,就等你这个正主归朝了。”
朱槿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眼底的随意褪去,多了几分急切,语气也直白了许多:“既然仪式都定好了,那我的王号是什么?父皇总不至于连王号都没定吧?”他心中其实早已猜过无数次,却还是忍不住想要亲口确认。
朱标看着他难得急切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故意卖起了关子,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热气,语气拖沓:“说起你的王号,可真是愁坏父皇了,前前后后琢磨了许久,改了好几次,才最终定下来。”
“别卖关子了!”朱槿伸手轻轻敲了敲案几,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却又没有真的生气,“快说,到底是什么王号?再不说,我可就起身走了,反正仪式还有三日,我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朱标见他真的有些心急,才缓缓开口,语气也多了几分郑重:“一开始,父皇想封你为吴王。”
朱槿闻言,眼底没有太多意外,只是轻轻颔首。朱标又继续说道:“你也知道,吴王是父皇潜龙时期的王号,当年父皇在应天崛起,便是以吴王之名,招揽贤才、平定江南,最终推翻元廷、建立大明。父皇说,你比他当年还要出色,论军功、论才干,都配得上这个王号。”
朱槿心中思绪翻涌,暗自回想洪武朝王号的规制——顶级王号+核心封地=嫡长核心皇子,次等王号+边地封地=守边皇子,王号的等级与寓意,早已定下皇子的封藩职责。
他也清楚,历史上朱橚曾被封为吴王,却是首批四位顶级王号之一,原定藩地杭州,后来父皇以“吴地富庶,不宜封王”“吴号关联张士诚僭伪政权”为由,将朱橚改封周王,吴王号也自此在洪武朝彻底弃用。
而父皇此次想封他为吴王,更多的,还是源于对他的器重,以及对自己潜龙岁月的期许,只是这份期许,终究还是被父皇自己否定了。
果然,朱标紧接着便说道:“不过,这个想法刚提出来,就被父皇自己否了。”
朱槿抬眼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疑惑,语气平淡:“为何?吴王乃是顶级王号,无论是寓意还是地位,都无可挑剔,更何况还是父皇潜龙时期的封号,父皇为何要否定?”他虽心中隐约有猜测,却还是想听朱标亲口说出答案。
“后来,父皇又想封你为秦王,”朱标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继续说道,“毕竟你是嫡次子,仅次于孤这个太子,按洪武朝的礼制,嫡次子封秦王,乃是天经地义,更何况秦王乃是顶级王号之首,藩地西安,是西北战略要地,也是宗藩之首的象征,论宗法、论礼制,你都配得上。”
这话一出,朱槿心中的疑惑更甚,秦王乃是藩王之首,宗人令的职权本就与秦王的宗藩地位契合,父皇为何连这个王号也否定了?他正欲追问,朱标便主动解释道:“不过,这个想法,也被父皇否了。只因父皇最是懂你,他知道,你不会去戍边的,西安虽是核心藩地,却常年需镇守西北,父皇不愿勉强你,更不愿你被困在西北边疆。”
朱槿闻言,心中一暖,眼底的冷意也消散了几分,语气也柔和了许多,轻声说道:“父皇,终究还是懂我的。”
“行了,别再绕圈子了,”朱槿又恢复了几分急切,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紧盯着朱标,“快说,我的王号到底是什么?再卖关子,我可真的走了。”
朱标见他这般模样,心中越发觉得有趣,难得见到自家二弟这般沉不住气的样子,心中竟生出几分满足感。他故意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饮了一口,全程不看朱槿,也不说话,急得朱槿直挑眉。
朱槿见状,也不废话,当即撑着案几站起身,作势就要转身向外走,语气带着几分赌气:“行,你不说是吧?那我就回去了,反正三日后仪式上,我也能知道,不劳皇兄告知。”
“二弟莫急,莫急!”朱标连忙放下茶盏,伸手拦住他,眼底满是笑意,语气也带着几分妥协,“逗你的呢,这就告诉你。”
说着,朱标拿起案上的茶盏,指尖沾了些许温热的茶水,缓缓俯下身,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他的动作舒缓,神色郑重,每一笔都透着几分凝重。
朱槿停下脚步,目光紧紧落在案几上,看着那渐渐成型的字迹,脸上的急切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诧异。待朱标写完,一个力道遒劲、清晰分明的“明”字,赫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朱槿浑身一僵,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眼神呆滞,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仿佛被惊雷劈中一般,连呼吸都下意识地顿住了。他想破脑袋,穷尽所有猜测,都没有想过,自己的王号,会是这个字。
他曾想过虞王——那个历史上承载着父皇与大哥无尽痛惜与哀思的王号,是大侄子朱雄英的追封之号。
朱雄英是大哥与太子妃常氏(常遇春之女)的嫡长子,是父皇最正统的皇嫡长孙,自出生起便被父皇寄予厚望,出生次日,父皇便亲自为他赐名“雄英”,视他为大明第三代继承人。只可惜,朱雄英福薄,年幼夭折,父皇与大哥悲痛欲绝,为了彰显他的皇嫡长孙身份,弥补这份伤痛,也为了维护“嫡长继承制”的礼法尊严,父皇才破格追封他为虞王,谥号“怀”。虞王虽是追封之号,却地位特殊,也算得是顶级王号之一,他曾以为,父皇或许会将这个王号封给他,毕竟历史上的朱雄鹰在朱元璋心中的地位极高。。
他也曾想过夏王——那个虽无特殊渊源,却有着深厚历史底蕴的王号。上古之时,大禹建立夏朝,乃是华夏历史上第一个世袭制王朝,“夏”字承载着华夏文明的起源,象征着“华夏正统、源远流长”,寓意极佳;再者,夏地为古九州之一,地域辽阔,物产丰饶,是华夏腹地的核心区域,封夏王者,便是镇守华夏正统之地,彰显宗室亲王的尊贵与责任;更重要的是,“夏”字无任何前朝禁忌,也不与其他在世藩王的王号冲突,完全符合洪武朝王号“尊古、合规、避冲突”的原则,作为一字亲王号,等级尊崇,也与他身为皇子、手握北疆军功的身份极为匹配。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父皇最终定下的王号,既不是吴王、虞王,也不是夏王,而是明王。
明王!
这两个字的分量,远比他设想过的任何一个王号都要重,重到让他几乎无法呼吸,甚至可以说是整个大明最为尊贵的王号,没有之一。
只因“明”字,是大明的国号,是父皇一手创立的王朝象征,是天下正统的标识,是亿万百姓心中的家国符号。
以国号为亲王号,这在洪武朝,乃至华夏数千年的历史上,都是极为罕见的,甚至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国号是王朝的根基,是帝王的专属象征,寻常宗室亲王,连触碰都不敢,更别说以此为号。
朱标看着朱槿这般震惊、愣神的模样,眼底的满足感更甚,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他轻轻抬手,拍了拍朱槿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又有几分关切:“二弟?怎么了?傻住了?不过是一个王号,至于这么吃惊吗?”
朱槿这才缓缓回过神,眼底的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复杂难辨的神色,有动容,有感激,有忐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他看着案几上那个“明”字,指尖微微颤抖,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朱标见朱槿久久不语,眼底的戏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温和与郑重,他轻轻拍了拍朱槿的胳膊,语气舒缓又恳切,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诉说心底的真心话:“二弟,不必有什么负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案几上那个遒劲的“明”字上,语气里满是笃定:“这个明王号,才真正配得上你,也只有你,当得起这个号。”
话音落,朱标微微俯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朱槿,没有半分太子的架子,只剩兄弟间的坦诚:“说实话,孤私下里常常想,你比孤更适合做这个太子。有时候夜里辗转,甚至会琢磨,若是让你当太子,孤从旁辅佐你,辅佐你守住这大明江山,或许才是最好的归宿。”
说到这里,他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释然的笑意,语气也柔和了几分:“但孤心里清楚,你志不在此。你素来不喜东宫的束缚,不爱朝堂的尔虞我诈,比起坐在太子位上,你更爱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
朱标伸手,轻轻拍了拍朱槿的肩膀,语气里满是了然与疼惜:“孤也知道,你看似懒散随性,对什么都不甚在意,可骨子里,你比谁都看重天下百姓,比谁都牵挂这大明的安危、咱们朱家的基业。你在北疆浴血奋战,暗中布置谋划,所做的每一件事,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全是为了大明,为了咱们兄弟,为了天下苍生。”
他握住朱槿的手腕,力道温和却坚定,眼神里满是兄长的担当:“所以,你尽管放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必有任何顾虑,也不必在意旁人的眼光。无论你想做什么,孤都在你身后,做你最坚实的后盾,替你挡风遮雨,帮你周全一切。”
最后,他抬手指了指案几上的“明”字,语气铿锵有力,满是笃定:“因此,这个明王,你当得,也唯有你能当得!”
朱槿闻言,心底的沉重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阵阵暖意,他看着朱标恳切的眼神,喉结微动,沉默片刻,还是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与顾虑:“只是这个明王号……是不是不合礼制?毕竟,以国号为亲王号,古往今来都极为罕见,百官那边,恐怕会有非议。”
朱标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洒脱,还有几分太子的底气,轻轻摆了摆手:“那又如何?父皇亲自定下的王号,亲口应允的册封,孤也毫无异议,这就够了。”
他微微抬眉,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温和,多了几分宗室长子的威严:“至于百官如何议论,又有什么要紧?他们若敢有异议,自有父皇与孤替你扛着,轮不到他们来置喙你的王号,更轮不到他们来约束你。”
朱槿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朱标,心底满是触动——眼前的大哥,哪里还有半分历史上那般温吞、甚至带着几分酸儒气的模样?此刻的他,通透、洒脱,既有兄长的温柔,又有太子的担当,眼底的坚定,足以驱散所有的流言蜚语。
片刻的怔愣后,朱槿眼底的迟疑彻底褪去,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却又无比笃定的笑意,指尖轻轻拂过案几上的“明”字,压下心底所有的复杂情绪,语气随性却铿锵,没有多余的客套,只淡淡开口,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底气:“行,既然父皇定了,皇兄又这么说,那这个明王,我便接下了。往后若是真有什么风雨,可就劳皇兄替我多扛几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