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婉也站了起来,但没有走到近前,只是站在几步开外看着这边,眉头微微皱着。
文安扶着崔佳的胳膊,让她慢慢坐回椅子上。他正要开口说话,崔佳忽然又弓了一下身子,捂着嘴,又是一阵剧烈的干呕。
这一次比方才更猛,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要不是文安一直扶着她的肩膀,她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
文安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他一手扶着崔佳的肩膀,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肘弯,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崔佳的肩膀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干呕的幅度比方才更大,胸口剧烈起伏着,仿佛要把什么东西从胃里全部翻出来。
丫丫站在旁边,已经急得眼眶红了,声音带着哭腔:“阿嫂!阿嫂你别吓丫丫!”
宇文婉也走上前来,站在崔佳另一边,伸手扶住她的手臂,转头看向文安,声音带着几分急促:“阿兄,得赶紧让人去请医师来为阿嫂诊治。”
文安听见这话,这才反应过来。他扶稳崔佳,让她靠在椅背上,又看了一眼丫丫和宇文婉,然后转身朝门口喊道:“张旺!”
张旺正站在廊下,方才听见堂屋里的动静已经走近了几步,听见文安喊他,连忙应声跑进来。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正弓着身子靠在椅背上的崔佳,脸色也变了。
“快去请医师!”文安的声音比平时急了几分,“城中最好的,越快越好!”
张旺没有多问,转身就跑。脚步声沿着廊道迅速远去,很快就听不见了。
文安重新转回身来,崔佳还靠在椅背上,胸口还在起伏着,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一些,嘴唇也没什么血色。额角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她抬起手想拨开,手却有些发抖。
“没事的。”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有些哑,“郎君别急。”
文安看着她,没有接话。丫丫还站在崔佳旁边,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眼眶里的泪已经滚下来了,但没有出声。
宇文婉退后了一步,站在文安身后,低声说:“阿兄,先扶阿嫂进去躺着吧。外头风凉。”
文安俯下身,一只手穿过崔佳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把她轻轻抱了起来。崔佳没有挣扎,靠在他怀里,脑袋微微偏着,闭着眼,呼吸比方才平缓了一些,但脸色还是白的。
宇文婉走在前面,推开了卧房的门,又侧身让开。
文安走进去,把崔佳小心放在炕沿上。崔佳的身体落在被褥上时轻轻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眼,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声音虚弱:“郎君,妾身真的没事。可能就是今日吃得有些不对。”
文安伸手替她理了理额角被汗黏住的碎发,道:“别说话。好生躺着。”
丫丫也跟了进来,站在炕沿边,看着她,眼泪还在往下淌,但已经不哭了。宇文婉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隔着门框看着屋里。
崔佳看了丫丫一眼,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小手,道:“丫丫别怕。阿嫂没事。”
丫丫抿着嘴点了点头,却没有松开她的手。
文安在炕沿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崔佳的脸色渐渐恢复了一些血色,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才稍微松了一丝。
他转头朝门口看了一眼,夜色已经浓了,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着,院墙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叫,隔着几道坊墙传过来。
张旺还没有回来。
文安知道自己急也没用。且不说此时已经入夜,医师大多住在东市那边,一来一回要不少工夫。但知道归知道,坐在这里干等着,还是让他觉得烦闷。
他又看了崔佳一眼,确认她没有再呕,呼吸也平稳了一些,才低声开口:“婉儿,你在这里看着你阿嫂。我去一趟玄都观,请孙神医来。”
宇文婉站在门口,闻言点了点头:“阿兄放心,我会守着阿嫂。”
崔佳听见这话,睁开眼看了文安一眼,想说什么,被文安按住了手:“你别管我,好好躺着。”
文安松开手,大步出了卧房,穿过廊道往前院走。夜色已经彻底黑了,廊下的灯笼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拉得很长。
郑虎正蹲在廊下擦刀,看见文安快步走出来,抬起头。他见文安脸色不太好,放下刀站起身来,道:“郎君。”
“备马。”文安道,“去玄都观。”
文安径直走到门口,郑虎已经牵着那匹御马从侧门出来了。文安接过缰绳翻身上马,郑虎也上了另一匹马,又喊了一声还在发愣的赵大宝:“大宝,跟上。”
赵大宝应了一声,也跑去牵了马,跟在二人后面。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坊街上传得很远。
永兴坊离崇业坊不算近。
文安催马跑了两条街,又拐过一道弯,夜色里的长安城安静得只剩下马蹄声和风吹过坊墙的呜咽。
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两个挑着担子的小贩远远地看见疾驰的马匹,连忙避到路边的阴影里。
郑虎策马跟在文安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开口提醒了一句:“郎君,前头巷口窄,慢一些。”
文安勒了一下马,让速度放慢了些,等过了那条窄巷又重新催马往前跑。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什么也没想,只是不断重复着“快点、再快点”的念头。
郑虎在后面又喊了一声:“郎君,快到了,已经到崇业坊了。”
文安放慢了一些马速,拐过坊墙拐角,远远地看见了玄都观的山门。暮色里山门紧闭,门口挂着两盏灯笼,在风里晃动着。
文安在门口勒住马翻身下来,把缰绳随手扔给跟上来的赵大宝,大步朝山门走去,抬手用力拍了几下门板。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开门!”
片刻后,门内传来脚步声,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门被拉开一道缝,一个年轻道士探出半个身子,看见门外站着个人,正要问什么,文安已经侧身闪了进去。
“孙神医在不在?”
那道士还没来得及回答,文安已经绕过他往观内深处走去。他对玄都观的路很熟,穿过前院,绕过正殿,沿着那条青砖小径往后走,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