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宝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肯定是刘三炮那大嘴巴说出去的，他扫了一眼自己那辆三蹦子，又看了看面前四个人，恶趣味上来。
我这三蹦子可坐不下这么多人。要不辛苦某位同志自行解决交通？
他的话一出口，其他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刘三炮。
刘三炮被看得心里发毛：你们什么意思？是我告诉你们石头请客的，你们可不能忘恩负义，三蹦子必须有我一个位置。
其他人根本不搭理他的抗议，高小帅抢先一步已经坐进了挎斗，贺老八紧随其后，张根生老实巴交地想了想，坐到驾驶位后座上。
挎斗挤了两个人，后座上塞一个。
刘三炮看着这阵势，哪还有自己位置，心里愤愤不平：行，你们狠！我自己骑车去！
他转身就要去推自行车，但走了两步又回头问赵大宝：石头，哪儿吃？你总得告诉我地址吧？
赵大宝跨上三蹦子，发动了引擎，在突突突的声响中头也不回地吐出两个字：老莫。
这两个字像一颗炸弹扔进了人群里。
高小帅第一个瞪大了眼睛，贺老八嘴里那句这不好吧刚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就连一向老实的张根生都愣了一下——他虽然不知道具体在哪儿，但光看其他几个人的表情就知道，这地方肯定不一般。
至于已经走出好几步的刘三炮，听到两个字之后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停住了，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身，三步并两步地蹿了回来，二话不说就往三蹦子后座上挤——今天谁也别想阻止他，三蹦子他坐定了，老莫他也吃定了，爱谁谁。
最后一辆三蹦子上愣是挤了五个人。
挎斗里塞了两个，后座上挤了俩，赵大宝坐在驾驶位，感觉自己像开着一辆超载的公共汽车。
幸亏这年头没人查超载，不然就这阵势，交警来了得开三张罚单。
三蹦子突突突地驶出了火车站广场，迎着正午的阳光，载着五个人和五张期待的脸，朝莫斯科餐厅的方向驶去。
......
还没靠近老莫，隔着半条街就能看到那座标志性的穹顶，在冬日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刘三炮坐在后座上，仰着脖子看了好一会儿，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就是老莫？果然气派。
高小帅难得没有接话，贺老八也只是了一声，张根生更是一句话没有。
赵大宝心想，上次来是跟田有福、柳二飘、小月月他们几个一起来的，也不知道能不能见到送他票的那位老先生。
老先生说过，他每个月的第一个周末会来这里坐坐。
今天不是月初的周末，估计见不着了。
三蹦子停稳在门口，几个人跳下来，站在老莫的门前仰头看着那扇厚重的大门，一个个却忽然有些胆怯了。
这地方他们听过不少次，但一次也没来过。
就连比赵大宝早一年进铁路的高小帅，也只是远远地路过过，从来没进去过。
此刻他们脸上那种这地方我能进吗的表情，比激动还要多几分。
赵大宝停好车，一马当先朝大门走去，脚步从容得像回自己家。
门口的苏联门卫看到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主动迎上前来，张嘴就是一句字正腔圆的哈拉少。
赵大宝上次把老莫搞成舞会的事给门卫留下了深刻印象，这会儿再见面，对方显然还记得这位能唱会跳的中国小伙子。
赵大宝也笑着回了一句哈拉少，然后从兜里掏出五张内部凭证——上次那位老先生给的，他一直留到现在，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门卫接过凭证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做了一个标准的的手势，那热情劲儿比招呼其他客人时多了好几倍。
赵大宝回头一看，后面四个人还站在原地发愣，他忍不住笑了一声：发什么愣呢？走着啊，给你们吃大户的机会也不中用啊。
贺老八第一个反应过来，虎头虎脑地迈开步子，比赵大宝还先一步跨进了大门。
其他几个人这才如梦初醒，赶紧跟了上来。
进了大厅，几个人同时愣住了。
挑高的穹顶上垂着水晶吊灯，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地面投下一片斑斓的光影，墙壁上的浮雕和壁画在光影里若隐若现。
身穿布拉吉连衣裙的服务员端着托盘轻盈地穿行在餐桌之间，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刘三炮跟在赵大宝后面，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那模样活脱脱刘姥姥进了大观园，比赵大宝第一次来的时候也好不了多少。
高小帅倒是努力端着，但微微张着的嘴已经出卖了他。
贺老八一边走一边偷偷用指关节敲了敲墙壁，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做梦。
张根生走在最后头，脚步轻得像怕把地板踩坏了似的。
服务员把几个人带到靠窗的位子，递过菜单——封面印着烫金的苏联字母，内页也是密密麻麻的苏联文。
刘三炮接过菜单翻了两页，又合上了，然后抬头看着赵大宝，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看不懂。
高小帅和贺老八也差不多，低头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又默默放下了。
只有赵大宝面不改色地接过菜单——巧了，递菜单的服务员正是上次他来时接待他的那位。
对方显然也认出他了，目光里带着几分紧张和认真。
上次赵大宝来的时候，服务员还听不懂中文和英文，后来据说是受刺激了，专门学了几句，现在勉强能听明白几个词。
这会见到赵大宝，他多少还有些战战兢兢——毕竟上次那场面，一个中国小伙子在餐厅里唱歌、跳交谊舞，还把整个餐厅的人都带起来了，这种事在莫斯科餐厅怕是不多见。
赵大宝翻开菜单，清了清嗓子，开口吐出了一句流利的苏联语——字正腔圆，发音标准，跟上回那位老先生说的一模一样。
他点了沙拉、红菜汤、罐焖牛肉，轮到酒水的时候想了想，把伏特加换成了冰淇淋。
毕竟下午还得上班了，可不能喝酒误事。
他一边点一边顺带着指了指另外四个人，对服务员说了句他们和我一样。
服务员听完如释重负，连连点头，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上次这位客人来的时候还什么都不会，这次居然能说一口标准苏联语了，这人学东西也太快了。倒是省的自己学的那两句中文拿出来班门弄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