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楼梯口,她回头看了杜玲一眼,脸上的笑容收了一瞬,声音低下来:
“老姐,你说你老公最近是不是很累?
昨晚我跟他提实验室的事,他听了没几句就开始走神,手指头在茶几上一直敲。”
杜玲把婴儿车里的黄知微抱出来,轻轻拍着她的背:
“他能不累吗?
国之蓄能、新城区、工业园、白玫瑰、冯浩然,哪一件事是省油的灯。”
杜珑靠在楼梯扶手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越过杜玲的肩膀,落在客厅墙角那棵冬青上。
那棵冬青是祁欣上个月买的,说是冬天屋里得有点绿意。
叶子绿得发亮,可在杜珑看来,那点绿意在自己的视野里,显得有些单薄。
(场景切换)
下午五点,雾云国际酒店。
助理小凤比白玫瑰先到了半个小时。
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的针织连衣裙,外面套着黑色短外套,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站在大堂里指挥着酒店服务员往二楼包间搬酒水。
白玫瑰给她的指示是“排场要够,但脑子要清醒”。
“那箱茅台放主桌后面,别开太多,先上两瓶。红酒开三瓶醒着。”
小凤拿着个小本子,一项一项对。
“果盘要当季的,不要大棚草莓,太假。
点心要咸口的,甜口的放最后。”
酒店经理在旁边点头如捣蒜。
白玫瑰站在电梯口,看着小凤有条不紊地安排,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小风跟了她三年,从红河到雾云,办事越来越利索。
可也正是因为利索,白玫瑰心里那根弦反而绷得更紧了。
利索的人往往有野心,有野心的人往往靠不住。
但她现在没有更好的选择。
六点差一刻,冯浩然到了。
他穿了一件藏蓝色的羊绒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格子围巾,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的笑从进门那一刻就没收过。
他身后跟着市委组织部长吴章法和统战部长廖彦海。
吴章法是个瘦高个,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笑起来像只狐狸。
廖彦海矮胖,圆脸,笑起来像尊弥勒佛,可那双小眼睛里的精光一点不比吴章法少。
“白经理!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冯浩然老远就伸出手来,步子迈得又快又大,像是生怕别人看不出他跟白玫瑰很熟。
白玫瑰微笑着迎上去,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就收回来:
“冯书记,吴部长,廖部长,欢迎欢迎。”
冯浩然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从黑色修身针织衫的领口一直滑到脚上的细跟高跟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白经理今天这身打扮,比在红河的时候更有味道了。”
白玫瑰假装没听懂他话里的轻薄,侧身引路:
“冯书记说笑了。包间在二楼,几位领导请。”
吴章法和廖彦海对视了一眼,都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们今天是来赴宴的,不是来当主角的。
主角是冯浩然和白玫瑰,他们只需要看戏,然后在合适的时候鼓掌就行了。
一行人上了二楼。
包间很大,一张能坐二十人的大圆桌上已经摆好了冷盘和酒水。
小风站在门口迎宾,身后还站着四个姑娘,都是亿象歌舞团里挑出来的。
个顶个的漂亮,旗袍外面套着羽绒服,进来后才脱了外套。
冯浩然的目光在四个姑娘身上转了一圈,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好好好,白经理果然懂我。”冯浩然在主位旁边的位子坐下来,拍了拍左边的椅子,“白经理坐这儿。”
白玫瑰没有坐。她走到冯浩然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来,笑容得体:
“冯书记,我坐这儿。今天您跟两位部长是主客,我坐对面好照应。”
冯浩然的脸色闪了一下,但很快又笑起来:“行行行,白经理说了算。”
吴章法在旁边打圆场:“冯书记,白经理是主人,坐对面合规矩。”
廖彦海也笑呵呵地附和:“是是是,合规矩,合规矩。”
冷盘撤下去,热菜一道道端上来。
冯浩然起初还端着市委副书记的架子,几杯茅台下肚后就露出了本性。
他开始频繁地跟四个姑娘搭话,问人家叫什么名字,多大了,老家是哪的。
有个叫小荷的姑娘是川妹子,说话带着辣味,冯浩然拍着桌子哈哈大笑:
“川妹子好!川妹子好!性格直爽,我喜欢!”
白玫瑰坐在对面,端着酒杯慢慢抿,脸上一直挂着得体的微笑。
她的目光穿过杯沿,落在包间的门口。
门关着,走廊里安安静静,只有偶尔经过的服务员脚步声。
六点半,门被推开了。
肖夜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深色衬衫,没有打领带,看起来像是下班后直接过来的。
他的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扫过冯浩然搂着姑娘肩膀的手,扫过吴章法笑眯眯看戏的脸,扫过廖彦海端着酒杯的手,最后落在白玫瑰身上。
白玫瑰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她嘴角的微笑淡了一瞬,然后又重新挂起来,比刚才多了几分真心。
“肖书记来了!”冯浩然松开搂着姑娘的手,站起来招手,“来来来,老肖,坐我旁边。”
肖夜点了点头,走到冯浩然右手边坐下来。服务员添了一副碗筷,倒上酒。
冯浩然举杯:“老肖,迟到了,先罚三杯!”
肖夜端起酒杯,一连喝了三杯,面不改色。
冯浩然拍手叫好,吴章法也凑趣说“肖书记海量”。
肖夜放下酒杯,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
他的目光越过满桌的觥筹交错,时不时地落在对面白玫瑰的脸上。
白玫瑰在笑,一直在笑,可肖夜能看见她笑纹底下的东西。
那东西让他心里发沉。
酒过三巡,冯浩然的话越来越多,手也越来越不规矩。
他开始凑到小荷耳边说悄悄话,小荷脸上笑着,身子却在往旁边躲。
白玫瑰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冯书记,小荷她们几个明天还要排练,今天就到这吧?我让罗森送她们回去。”
冯浩然摆了摆手,舌头有点大:
“急什么?才几点?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嘛!
白经理,你这也太护着她们了,我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她们?”
吴章法在旁边帮腔:“是呀白经理,冯书记难得高兴,让姑娘们再坐会儿嘛。”
白玫瑰没有退让。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柔和,但眼神里有了硬度:
“吴部长,姑娘们是我带出来的,我得对她们负责。
冯书记要是觉得不尽兴,我陪您喝。”
冯浩然醉眼朦胧地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陪我喝?行啊!我早就想跟你喝了。
来,换个位子,坐我旁边来。”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四个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放下了筷子。
罗森站在角落里,手指攥紧了手机。
肖夜放下了酒杯。
杯子搁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包间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冯书记,”肖夜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白经理是亿象集团在雾云的负责人,是正经的商务代表。
我们几个市委的领导,跟人家吃饭可以,喝酒可以,但不能坏了规矩。
你说是不是?”
冯浩然扭头看着肖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吴章法在旁边打圆场:“老肖说得对,规矩不能坏,规矩不能坏。”
冯浩然愣了两秒,然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桌子:
“老肖啊老肖,你就是太正经了!
好,听你的,规矩不能坏!
白经理,那咱们就坐着喝,不换位子,行不行?”
白玫瑰微微点头,举起酒杯:“谢谢冯书记体谅。我敬您一杯。”
冯浩然跟她碰了杯,眼睛却眯起来看了肖夜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肖夜看得明白。
意思是姓肖的,你今天是来搅局的?
肖夜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端起酒杯,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
窗外,雾云大道上的路灯亮了。
橘黄的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满桌的菜肴上,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包间里重新热闹起来,可在这热闹下面,有一根弦绷着,谁都能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