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政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指腹在眉心处来回搓了两下。
“林子,去叫琳姐她们过来。”
夏林应了一声,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转身出了里间。
走廊里传来他拖沓的脚步声,不急不慢,跟他的性子一样。
黄政趁这个空档把桌上那份雾云市地图卷起来,塞进抽屉里,这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养了十几秒神。
一会儿,李琳、何露、冯琳、赖纹纹四人鱼贯而入。
李琳走在最前头,深色西装套裙,头发挽得一丝不乱,步子稳得像踩着尺子量过。
何露跟在后面,手里还捏着一支笔,笔帽上咬着一圈浅浅的牙印。
冯琳穿着一件米白色针织开衫,配上同色系阔腿裤,整个人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好几岁。
赖纹纹断后,怀里抱着一摞文件夹,最上面一本用便签贴了好几道标签。
巫朗朗给四人泡好茶,白瓷杯里碧螺春慢慢舒展开,茶汤透亮。
他正准备退出,黄政想了想,抬手叫住他。
“朗朗,你也留下。”
巫朗朗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在沙发边找了个角落坐下。
膝盖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钢笔夹在指间。
黄政的目光从四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冯琳身上,忽然来了句:
“冯部长,费部长去美江市任职后,你们姐妹间很久没见了吧?”
冯琳被这开场白问得懵了。
她下意识看了李琳一眼,李琳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端着茶杯小口啜着。
冯琳只好笑了笑:“是有一阵子了……”
黄政也没等她说完,继续道:
“关于《泸沽湖区域划归雾云方案》,何副市长已经打了个头,省相关部门也盖章了。
我得到的消息是,这两天省里就会征求美江市的意见。”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从冯琳脸上扫过,又落在何露身上。
“费妮同志,上任美江市长后,作为娘家人,我们更要主动支持费市长的工作。
所以我再三考虑,由冯部长代表我们雾云市,去美江市看望一下雾云嫁出去的女儿。”
听到这里,李琳和冯琳都笑了。
费妮从雾云组织部长平调去美江,原本安排的是省委党校一个处级岗位,说是平级,其实是坐了冷板凳。
关键时刻,黄政伸手托了一下。
怎么托的,外人不知道,只知道结果。费妮从雾云市组织部长,直接提了美江市市长。
而美江市,恰恰就是泸沽湖地区目前所属管辖市。
这份人情,费妮欠黄政的,更欠雾云的。
冯琳笑完,看向黄政:
“黄市长,我总算听明白了。
你这绕了一圈,不就是让我去美江市攻关吗?行,我陪何市长去。
一阵子没见老费了,也怪想她的。”
黄政摇了摇头。
“何露同志临时有任务,没时间前往美江。
由巫朗朗代表市政府协助你。”
他转向巫朗朗,语气放平了些:
“朗朗,你接下来的很长时间,将加入到市旅游开发团队中去,听从冯部长调遣。”
巫朗朗站起来,本子合在手里,答得干脆:“是,老板。”
黄政点了点头:“好,你俩先去准备,下午就出发。到了美江,代我向费市长问好。”
冯琳和巫朗朗同时应了一声“是”,一前一后出了里间。
门带上后,黄政的目光转回何露和赖纹纹身上。
何露靠在沙发上,手里那支笔转来转去,眼底确实带着一层淡淡的红。
赖纹纹稍微好一些,但眼下也有些发青。
“你俩昨晚几点睡的?”黄政问,“眼珠子都带红。”
何露笑了一下,把笔搁在膝盖上:“还不因为你,这么大事,还这么急。”
她顿了顿,看了李琳一眼,又看回黄政:
“这也没外人,老大,我昨晚动用家族关系打听了。
国之蓄能总部选址,大部分人倾向落户粤珠市。”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睛眯起来。
“而且……嘿嘿,你们的家乡东平省城也在行动。
你老丈人……东平省委书记杜文松同志,也动了。
你想好要不要跟你老丈人打擂台?”
这话一出,李琳和赖纹纹的目光同时投了过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有风,吹得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玻璃上蹭出极轻的沙沙声。
黄政摸了摸鼻子,手在鼻梁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鼻子还在。
“你们都看着我干吗?”他把手放下来,声音不高,带着一点自嘲。
“我也是在执行市委的命令。就在刚刚,曾书记找我了。”
何露手里转动的笔停了。
“曾书记命令我,要创造条件拿下国之蓄能总部的落户。
只要还有一口气,还有一点机会,就不能放弃。”
黄政的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何露瞪大了眼,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
“老大这是……把曾书记拉出来,挡他老丈人那把老刀?”
她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墙壁听见。
说完,她扭头看了看李琳,发现李琳也是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嘴抿成一条线,眉毛微微上挑。
何露又把头转回来,看着黄政:
“老大,懂了懂了。老大这个市长,也是身不由己。”
黄政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声音脆响,把三个女人都吓了一跳。
“哎……对,就是这个意思。”他往椅背上一靠,两手一摊,“谁有意见,让他们找曾书记去。”
何露“扑哧”一声笑出来。
李琳也摇摇头笑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脸上的笑意压下去。
黄政等她们笑完了,才继续说:
“至于你俩,到达府城后先住下来。
何露先摸清楚国之蓄能党委名单,人名、背景、派系、倾向,越细越好。
这两天曾书记会回府城看望曾老爷子,你俩也应该去拜访一下。”
何露点头,笔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曾老爷子眼光独到。”黄政的声音放慢了些,像在回忆什么。
“听说抗美援朝时,曾老爷子带领一个团在重重包围中杀出一条血路突围,靠的就是他那剑走偏锋的勇气。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敌人做梦也想不到他会从最不可能的、也是m军守卫力量最强的路线突围。
打了m军一个措手不及,最终重创m军主力,突围成功。”
何露手里的笔停了。
她抬起头,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老大,你的意思是,要想说服国之蓄能党委投票雾云时代工业园?
走寻常路没有希望,必须找出一条与众不同的路。”
黄政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嗯。不管是东平还是粤珠,在它们面前,雾云都不够看。”
他手指叩桌的节奏慢了下来,一字一句:
“大家都要动动脑子,思维放宽,胆子放大。”
何露拍了拍胸脯,拍得有点重,胸前衬衫绷了一下:
“这压力不是一般的大。
纹纹局长,你这高材生可得帮我,不走寻常路,找到不寻常那个点。”
赖纹纹把怀里的文件夹抱紧了些,冲何露笑了一下,笑得有些腼腆,却带着一股狠劲:
“何市长,我们一起加油。”
李琳一直没怎么说话,端着茶杯慢慢喝着。
等两个年轻人都表态完了,她才放下杯子,看了黄政一眼:
“市长老弟,美江那边,光靠冯琳和朗朗,够不够?”
黄政从桌上拿起烟盒,抽了一支出来,在烟盒上轻轻磕了两下,没有点。
“够。冯琳和费妮是好闺蜜,两个人当年住一个宿舍。费妮这个人,念旧。”
他把烟夹在指间转了一圈:
“再说,朗朗这小子,跑腿还行。
让她跟着冯琳去,既是学习,也是给冯琳配个帮手。”
李琳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站起来,理了理裙摆:
“那我和露露、纹纹再去复核一下材料。订下午去府城的机票。”
黄政点头。三人出了里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里间重新安静下来。黄政把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干嚼了两下烟丝,苦味在舌尖漫开。
他掏出手机,翻到杜文松的号码,拇指悬在上面停了两秒,又锁了屏。
有些电话,不能打。有些棋,得让别人先落子。
他闭上眼,把烟吐出来,扔进垃圾桶。
(场景切换)
同一时间,府城,老友私房菜馆后院。
初冬的阳光从灰瓦檐角斜下来,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干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只白瓷壶,壶嘴冒着热气。
鲁仙儿穿着一件靛蓝棉布衫,头发用一根银簪绾着,正往杯里倒茶。
杜珑穿着丝绸睡衣从屋里出来,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刚醒的浮肿。
“珑妹,你这睡懒觉的习惯一直保持着。
我就没那么好命,醒了不起床就一身痛。”
鲁仙儿把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
杜珑拉开石凳坐下,端起茶杯闻了一下,皱了皱眉。
“仙儿姐,这茶我喝不惯。给我磨杯黑咖啡,不加糖。”
鲁仙儿站起来,嘴里念叨了一句“一大早喝黑咖啡,你这胃迟早要抗议”,转身往药膳房旁边的操作间走。
杜珑坐在院子里,眯着眼看阳光从槐树枝丫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碎金似的影。
等鲁仙儿端着咖啡回来时,杜珑已经回房换了昨天那套衣服,灰色长开衫,素色针织衫,头发拢在耳后,手里拎着包。
“仙儿姐,我差点忘了,家里有人等我。咖啡给我打包带走。”
鲁仙儿从柜台上拿过一个纸杯,把咖啡倒进去,盖上盖子,递给她。
“有空多过来坐坐。我这后院太空了,需要人气。”
杜珑接过咖啡,嘴角上扬,露出一个半真半假的笑:
“人气?你把那规矩撤了,包你天天有人气。”
鲁仙儿瞪了她一眼,拿起柜台上擦杯子的棉布甩了一下:
“我要的是那种人气吗?快走快走,烦人。”
杜珑走到门口,又回头,一本正经:
“仙儿姐,要不我给你找个男人?”
鲁仙儿抄起柜台上的棉拖鞋砸过去。
杜珑笑着闪身出门,拖鞋砸在门板上,闷响一声。
鲁仙儿站在柜台后,叉着腰,脸上那点恼意很快散了,嘴角弯了弯。
杜珑出了老友私房菜馆,走到胡同口旁边的停车场。
说是停车场,其实就是路边一片空地,没划线,也没人管,但长久以来,别人也懒得停这里。
老友私菜馆的客人身份摆在那儿,惹不起。
久而久之,就成了老友私房菜馆的“领地”。
她开了一辆黑色奥迪,车不算新,里外擦得干净。
杜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驶出胡同,汇入府城清晨的车流。
从老友私房菜馆到黄政的四合院,开车不过二十分钟。
杜珑把车停在胡同口,走到院门前,门锁着。
她弯腰在门口花盆底下摸了一把,钥匙不在。
夏铁他们到了。
她掏出手机,拨了夏铁的号码。只响了一声就接了。
“珑姐早。”夏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
“开门。”
“好。”
(无名岛存在奥国银行那一千亿美刀,夏铁带回来没?请看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