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无名岛的地面战场已经持续了将近五个小时。
南太平洋的夜，终于开始松动。
东方的海平线上，有一道极窄极淡的灰白色正在从墨蓝的天幕边缘渗出来，像一刀慢慢划开厚布，露出底下微光的肉。
可无名岛上空依然笼罩着一层厚重的烟雾，爆炸过后的焦土气味混着未散尽的硝烟，把整个岛屿裹得严严实实，连海风都驱不散。
晨光透过烟雾洒下来，被染成一种浑浊的暗橙色，照在那些被炸弹翻过的焦土和扭曲的钢铁残骸上，像一幅地狱边缘的写生。
地下实验室正上方那片被炸塌的入口外围，雪狼突击队已经和左侧cx战队、右侧w国战队完成了汇合。
三支队伍以品字形阵列分散在入口周边约五十米的范围，各自占据弹坑、断墙和焦树桩作为掩体。
从凌晨轰炸开始到现在，近五个小时的连续突进、清剿和防御。
每一名队员的战术背心都被汗水和泥土浸透了，脸上涂的迷彩油彩也被硝烟和灰尘糊成了一层硬壳，只剩一双双眼睛还亮着，眼白里布满了血丝。
李见兵半蹲在一段被炸断的水泥矮墙后面，把微声冲锋枪的枪口架在墙头，目光扫过左右两个方向汇拢过来的队伍，声音沙哑但稳当：
“李恩秀，阿黑，你们的伤亡情况如何？”
李恩秀从左侧掩体后面探出半个身子。
他的左臂袖管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里面草草绑着一条止血带，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但整个人精神头还在，咧着嘴露出两排白牙，语气带着那种cx军人特有的硬气和憨劲儿：
“兵哥，只有两个兄弟屁股中枪，没有生命危险。
都怪他俩撤退时跑得太快，把屁股亮给人家了。
我已经骂过了，回去还得罚他们加练倒退跑。”
几个cx队员靠在掩体后面嘿嘿笑了两声，其中一个屁股上缠着绷带的队员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
“队长，那是因为你喊‘快撤’喊得太急，我一转身，敌人子弹就咬上来了。
再说了，子弹又不长眼，谁知道它专往那儿钻。”
李恩秀瞪了他一眼，那人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阿黑从右侧的弹坑里冒出头来。
他那一头卷发被汗水粘成一撮一撮的，脸上黑一块白一块，像刚从煤堆里爬出来。
他挠了挠后脑勺，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太好意思的庆幸：
“亲爱的兵，我们很好运，没有碰见敌人，嘿嘿。一个都没碰上。”
陈乐正蹲在李见兵右侧检查狙击枪的弹匣，闻言抬起头来，嘴角一撇，语气里带着雪狼特有的那种调侃：
“阿黑，你小子是不是怂了？当逃兵躲洞里了？
人家李恩秀那边打得屁股都开花了，你倒好，一个敌人没碰着，你带的该不会是仪仗队吧？”
阿黑立刻不服气地瞪圆了眼，两只手在空中乱摆，用一种带着浓重口音但语速极快的汉语反驳：
“No, no, no！乐，真没遇上！
一开始我们发现一个入口，我队就在洞口埋伏，等了很久很久，可过了几个小时都没有人出来。
后来我就把洞口炸了，炸完继续等，还是没人。
等我们向你们靠近时，只看见到处都是尸体，没有一个活人。
真不是躲，是敌人不给我打呀！”
李恩秀在旁边补了一刀，语气里带着点羡慕又带着点挤兑：
“阿黑，你潜伏几个小时，汤都喝不上了，兵哥他都灭了一百雇佣兵了。
你倒好，一根毛没捞着，回去怎么写报告？
你们w国国防部要是问起来，“阿黑队长，这次联合行动你们毙敌多少？”
你怎么说？“报告长官，我们毙敌零，但埋伏得很成功。””
阿黑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自己那头卷发，露出一个憨厚的笑，想了想，认真地说：
“这都是兵哥曾经教我的。
以前在非洲雨林，他跟我说过：
‘局势不明时要以静制动，敌不动我不动。’我这就是听他的话嘛。”
他顿了顿，看向李见兵，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那现在怎么办？要不要立即进入地下室？”
李见兵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腰间的战术包里摸出那副微光望远镜，调了调焦距，朝正东方向看了大约半分钟。
放下望远镜时，他的眉头没有松开，反而拧得更紧了。
“再等等。地面上已经停火了，F国队、d国队、Y国队快到了……可怎么不见m国队？”
李恩秀一听m国队三个字，脸色就沉了下来。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恨恨地说：
“m国那些王八蛋，不会是死光了吧？
他们从开打到现在就没怎么响过枪，打得最猛的永远是别人，抢功的时候倒是跑得比谁都快。
这种‘友军’，有不如没有。”
李见兵摇了摇头，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用刀在石头上凿出来的：
“不可能死光。m国特战队不是软柿子。
他们从二战到中东，一路打过来的底子还在。
装备比我们好，训练比我们狠，情报比我们足，不可能全军覆没。
陈乐，你爬树上去看看，正东方向什么情况。”
陈乐应了一声，把狙击枪往背上一甩，猫着腰朝右侧一棵被炸弹削去了半边树冠但主干还立着的老榕树跑去。
他攀爬的动作极快，手脚并用，像一只贴在树干上的壁虎，不到二十秒就钻进了树冠残存的枝叶里。
五分钟后，陈乐的声音通过喉麦传来，压得很低：
“狼头狼头，能听到吗？”
李见兵按住耳麦：“能。有什么发现？”
陈乐顿了一拍，像是在调整望远镜的焦距，然后声音里多了一丝警惕：
“m国队在正东六百米处走过来了。
大概十二三个人，队形完整，走得不急不慢。
但是……狼头，有点不对劲。”
“说。”
“他们身上很干净。作战服没有泥，没有汗渍，装备带得整整齐齐，连战术背心的魔术贴都是新的。
狼头，这帮人打了一整夜，连个擦伤都没有，身上连战斗过的痕迹都看不见。
这太不正常了。”
李见兵眯起了眼。
他沉默了三秒，那三秒里，他把陈乐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
然后他的声音更低了：
“知道了，你继续观察。注意隐蔽，别让他们发现你。”
李见兵松开耳麦，偏头看向李恩秀：
“李恩秀，你们一路突进时有没有发现入口？”
李恩秀点头，表情认真起来：
“有呀。刚刚陈乐带队支援我们的时候，那些雇佣兵就是从洞里出来的。
打了一阵，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又缩回去了，像地鼠一样。
我们追过去，洞口的钢板门从里面锁死了，炸了半天才炸开，里面已经没人了。”
李见兵：“阿黑那边也有洞口，我们登岛位也有。那可不可以说明……每个方位都有洞口？”
阿黑想了想，点头：
“对，每个方向都有。岛这么大，地下工事不会是只有一个口子。
兔子还有三个窟呢，何况是这么大一个实验室。”
李见兵的目光从阿黑脸上移到李恩秀脸上，又移回正东方向那片逐渐被晨光稀释的黑暗里，声音沉得像压着一块石头：
“陈乐说m国队没有战斗过的痕迹。这不合常理。
博士最有可能撤退的方向就是欧洲与美洲方向。
这些恐怖分子大部分都是欧美人，他们跟m国队穿同样的军装，说同样的语言，用同样的装备。
我现在怀疑……有人放水。”
李恩秀一听就急了：“那快点联系比勒，调外围去拦截！不能让这帮孙子跑了！”
李见兵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战场上才有的冷静和无奈：
“联系不上了。我们的短波只能在这座岛内有效。岛以外，全是盲区。
同样的，指挥部那边现在只知道我们在地面上打，不知道这里面的猫腻。”
他再次举起望远镜，朝正东方向看了大约十几秒。
然后他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目光在李恩秀和陈乐脸上分别停了一瞬：
“陈乐，你先回来。”
陈乐从树上滑下来，猫着腰跑回李见兵身边：“狼头。”
李见兵看着他的眼睛，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陈乐，你记住博士的脸。我怀疑他会化妆成某国特战队员。
这帮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你带上狙击枪，见机行事，抓紧时间，希望还来得及。”
陈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狙击枪的枪身上握了一下，指节泛白。
李见兵转向李恩秀：
“李恩秀，你带着队伍配合陈乐，绕道急行军到正东海边潜伏。
注意，先不要暴露，不要打草惊蛇。
如果发现有人试图从海上撤离，不管他穿的是哪国的军装，先控制住再说。”
李恩秀敬了个礼，干脆利落：“明白！”
陈乐和李恩秀两人对视一眼，互相点了下头，然后各自带着队伍。
沿着岛屿内侧的灌木丛和弹坑边缘，像两道暗流一样朝正东方向绕行而去。
李见兵看着他们消失在晨雾里的背影，收回目光，转向阿黑：
“阿黑，你习惯在黑暗中作战，留下陪我一起进入地下实验室。”
阿黑拍了拍胸脯，嘿嘿一笑：“没问题，兵。我最喜欢黑乎乎的地方。”
李见兵招了招手，把剩下的七八名雪狼队员和阿黑的w国队员聚拢过来，压低声音：
“等一下m国队过来时，阿黑，你无意中透露说我们伤亡大。
就说华夏特战队伤亡了一半，cx队全队牺牲了。
大家表现得悲伤一点，别太假。”
阿黑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表情，两只手搓了搓，兴奋得像个即将上台的演员：
“嘿嘿，这个我内行。
兄弟们，听到兵哥的话没？演得像样点！谁笑场我回去扣他三天口粮！”
w国队员纷纷点头，有人已经开始调整表情，把嘴角往下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