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三本册子抱在怀里。
“现在我懂了。”
“你懂什么?”
“我懂了,有人用我父亲的名字做假账,害沈老师,封锁南库,还想让三件国宝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
我看着他。
“我也懂了,只要我继续往下走,就能把你们当年没做完的事做完。”
周建华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沈波走到我身边。
“他说的没错。”
周建华转头看向沈波。
沈波举起那半枚印章。
“我爸等了这么多年,可不是为了听你们说一句危险。”
周建华沉默了片刻,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纸被水汽打湿了,边角也皱成一团。
他展开纸,递给陈三火。
“这是我刚才从名单里看到的。”
陈三火接过去,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我凑了过去。
纸上只有几行字。
一九八九年七月十六日。
金鹰线重新启动。
押送人,昭明远。
接头人,周建华。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接头失败,昭明远未归。
我猛的抬起头。
“这是什么?”
周建华把那张纸收了回去。
“这份记录不是我写的。”
“上面有你的名字。”
“所以我才说,事情没这么简单。”
“那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周建华看着我。
“因为我不确定,这是不是有人故意留下的诱饵。”
“你怕什么?”
“怕里面等着的人,不是你父亲。”
“那你怕他是谁?”
周建华没有回答。
陈三火重新走到那扇铁门前。
他抬起手,在门板上敲了四下。
两短,两长。
门后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一遍。
这一次,里面传出脚步声。
脚步走的很慢,每一步都落在铁板上,从远处一点点靠近。
我握紧了拳头。
身后的通道里,水已经彻底退干,几根锈蚀的管道露出墙面,管道尽头连着一个老式手轮。
手轮还在转。
另一边有人在控制排水。
罗定国带着两名士兵从井口下来,双脚刚落地,就举起了枪。
“下面什么情况?”
周建华抬手。
“暗舱里有人。”
罗定国看向那扇门。
“活人?”
“暂时还不确定。”
“那就先退开。”
我没有动。
“我要见他。”
罗定国看了周建华一眼,周建华没有命令我离开,只是压低声音说道:“站到我后面。”
我笑了一下。
“你刚才不是还说我不该进来?”
“现在说这个没用。”
“你终于承认我得进来了。”
周建华没有接话。
门后的脚步声停在了近处。
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灯光很黄,照出了一个人的鞋尖。
那双鞋没有沾水,鞋面上还带着泥。
不是船里的淤泥,是岸上的湿土。
说明这个人不久前才从外面进来,他一直有路可以离开,却没有走。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不是守船的人,是在这里等人。
门栓被拉动。
铁门向里打开了一道缝。
陈三火抬手挡住门边。
“里面的人,报个名字。”
门内没有回答。
那个人抬起手,握住门沿,慢慢把门推开。
舱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影,距离太远,我没看清他的脸。
他穿着一件旧雨衣,肩膀有些佝偻,手里提着一盏电池灯。
灯光从下往上照,只照亮了他的半边下巴。
他的五官我看不清,却看清了他的右手。
拇指根部有一道旧伤。
那道伤,我小时候见过无数次。
父亲做木工的时候,锯片擦过手背,留下了一道斜着的疤。
那个人抬起灯,照向我。
下一刻,他开口了。
“昭阳,你还是来了。”
声音很沙哑,尾音却往上挑了一点。
这是父亲说话时的习惯。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周建华猛的抬起头,脸上的克制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陈三火往前迈了一步。
“明远?”
那个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我,抬起另一只手,做了一个我从小就熟悉的动作。
食指在掌心轻轻敲了三下。
这是我父亲教过我的暗号。
三声,代表不要相信身边的人。
我下意识回头看去。
周建华站在我的身后,沈波站在左边,陈三火挡在门口,罗定国和士兵举着枪,封住了退路。
没有人动。
门内那个人再次开口。
“别让他们进来。”
我盯着他的脸。
“你是我父亲?”
他把电池灯放低了一点,半张脸落进黑暗里。
“你觉得呢?”
这一句问话,和记忆里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我往前走了一步。
陈三火立刻拦住我。
门内的人突然抬手。
一根细绳从门顶垂下,绳头拴着一只铁盒。
铁盒撞在地上,盒盖弹开。
里面掉出一张照片。
照片被油纸包着,一点水汽都没进去。
我弯腰捡起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昭明远。
他站在一处码头边,身后是南库的旧仓门。
照片右下角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陈三火。
另一个,是年轻的周建华。
而昭明远的手里,正握着那把刻有“金鹰归海”的钥匙。
照片背面写着一句话。
一九八九年七月十六日。
不要相信周建华。
周建华看见那句话,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这张照片是假的。”
门内那个人笑了一声。
“你还是喜欢先解释。”
周建华死死盯着他。
“你到底是谁?”
那个人抬起电池灯,照亮了自己的脸。
我看见一张苍白而陌生的脸,五官和父亲有几分相似,右眉的位置也有一道旧疤。
可那双眼睛,不是我记忆里的眼睛。
我的父亲看人时,总会先看对方的手。
这个人没有,他从头到尾都盯着我的脸。
陈三火突然伸手,一把将我拉了回去。
“他不是明远。”
那人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他抬起手,按住门边一个隐藏的按钮。
整条通道瞬间亮起红灯。
远处传来金属锁死的声音。
周建华喝道:“所有人退后!”
已经晚了。
铁门两侧同时落下闸板。
罗定国和两名士兵被隔在外面。
另一块闸板撞在沈波肩膀上,他整个人摔进水沟。
我和陈三火、周建华,被关在门前这一小段通道里。
门内那个人向后退去。
他的身后出现了第二道门。
第二道门上刻着一只展开翅膀的鹰。
鹰爪下面没有钥匙,只有一个名字。
昭明远。
我扑到铁门前。
“你把我父亲怎么了?”
那个人停下脚步。
“你父亲没有死。”
我盯着他。
“他在哪儿?”
“他在等你。”
“等我做什么?”
那个人伸手拉开第二道门。
门里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黑色楼梯。
“等你把三件东西带回来。”
我举起手里的防水袋。
“国宝?”
“不是。”
他看向周建华。
“是你们欠他的命。”
周建华拔出枪,隔着闸板瞄准他。
“站住!”
那个人没有停。
“周处长,你还要替他们遮多久?”
周建华扣住扳机。
陈三火猛的撞开他的手,枪声擦着门框打进黑暗。
那个人已经退进楼梯。
第二道门缓缓合上。
合上之前,他留下最后一句话。
“昭阳,下一次见面,你只能带一个人来。”
门彻底关上。
红灯还在闪。
我转头看向周建华。
他握着枪,盯着那扇刻有父亲名字的门。
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害怕。
不是担心,是真正的害怕。
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你认识他。”
周建华没有反抗。
“认识。”
“他是谁?”
周建华看着我,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说道:“他是当年和你父亲一起跳海的人。”
“可当年跳下去的,只有我父亲。”
“所以我才说,你父亲不可能还活着。”
通道另一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船底撞开了舱板。
紧接着,门后响起第二个人的声音。
“昭阳,别信他。”
那个声音,和我父亲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