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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车窗上的青砖。

那砖很旧。

边角有苔痕,砖面有一道裂纹。

可我只看了两眼,就知道不对。

老屋里那块砖的边角被我按回去时,右下角有个缺口。

缺口不大,像被钉子磕过。

眼前这块,没有。

这不是我刚才看到的那块。

鸭舌帽站在街对面,手机贴着耳朵,笑得很轻。

“昭阳,看清楚没?”

我没说话。

他又说:“你爹留的东西,还是要从你手里拿出来才算数。”

我看着那辆黑色桑塔纳。

车里的人没露脸,只露出一只手。

手指修长,指甲干净,不像混街面的,也不像陈正年手底下那些动不动就拔刀的货。

这种人更麻烦。

拿刀的怕疼。

拿脑子的,怕你不疼。

我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摸了摸口袋里的挂历纸。

还在。

“瞎哥呢?”我问。

鸭舌帽笑了:“你先回答我,砖下面是什么?”

“金条。”

他愣了一下。

我接着说:“两箱,都是袁大头。还有一张藏宝图,画着你祖坟的位置。”

鸭舌帽脸上的笑淡了。

他身后车里传来一声轻笑。

不是鸭舌帽。

是车里那个男人。

男人开口:“嘴挺硬。”

声音年轻。

带着一点广州腔,又不重。

我问:“陈正年呢?不敢来?”

“陈处忙。”男人说,“你这种事,还用不着他亲自伸手。”

这句话有意思。

他说陈处。

不是陈老板,也不是陈叔。

体制口里喊人,最喜欢用称呼压人。

我心里过了一遍。

陈正年身边有新脸。

年轻,能调人,知道老屋,知道砖,还能拿瞎哥的电话逼我。

这人不是跑腿。

我说:“既然不用他来,那你把瞎哥放了,我跟你谈。”

男人笑了笑:“你现在没资格谈。”

“那你打电话来干什么?”

“让你知道一件事。”

“说。”

“老屋你进得去,别人也进得去。你能拿,别人也能拿。”

我看着那块假青砖。

原来如此。

他们不是来炫耀。

他们在诈。

他们不知道砖下面到底有什么。

灰衬衣和鸭舌帽在外面等我,就是等我把东西取出来。

只要我一拿,他们就抢。

老阿海拦我,不是故弄玄虚。

是救了我一回。

南库活着回来的人才有资格拿。

不是一句废话。

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拿了,就要替死人说话,也要替活人挡刀。

我还没到那个时候。

差点就上了套。

我看着街对面的人,嘴角动了一下。

鸭舌帽皱眉:“你笑什么?”

“笑你们忙活半天,拿了块烂砖当宝。”

他脸一沉。

车里的男人说:“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我没答。

答了就露底。

我只说:“真正的东西,不在砖下面。”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这一秒够了。

对方不确定。

只要他不确定,我就还有路。

我抬头看了一眼街边。

庆丰牌坊外的人不少。

卖凉茶的推车堵在路口,后面一辆拉布的三轮车正在倒车。

再往右,是一条卖菜的小巷,巷口挂着破灯泡,里面人声杂。

我在庆丰待过差不多一年。

以前跟五哥看店,没少在这边跑。

这里的巷子,看着乱,其实都通。

菜市场后面有条排水渠,排水渠旁边有一段矮墙,翻过去就是一排旧厂房。

再往前走,就是林斌那边的人能接应的地界。

我对鸭舌帽笑了笑。

“替我跟你主子说一句。”

鸭舌帽盯着我。

“砖我没拿,是因为我嫌脏。”

说完,我挂断电话。

下一秒,我一头钻进了右边小巷。

“追!”

鸭舌帽的声音从后面炸开。

我没回头。

巷子里有水,地面滑。

我贴着墙跑。

前面一个大婶端着一盆菜叶从门口出来,差点撞上我。

我侧身让过,把两张百元钞票往她盆里一按。

“大姐,后面有人抢钱。”

大婶低头看钱,又抬头看后面。

她反应比我想得还快。

盆一抬,菜叶和水全泼了出去。

后面立刻有人骂。

“大佬,睇路啊!”

我差点笑出声。

江湖不是只有刀。

有时候一盆菜叶也能救命。

我拐过第一个弯,听见身后脚步更乱。

鸭舌帽在喊:“分开!去市场口堵!”

他不傻。

知道我想穿市场。

我加快脚步。

巷子左边有一家理发店,门口挂着红白蓝三色灯。里面一个师傅正给人剃头,电推子嗡嗡响。

我冲进去。

师傅手一抖,差点给客人后脑推成田。

“借过。”

我从里屋穿过去,掀开帘子,后面果然有一道小门。

以前五哥带我来剪过头。

这师傅手艺一般,逃跑路线倒是一流。

我从后门出去,到了另一条巷。

身后有人冲进理发店。

师傅骂得很大声:“剪头还是砍人啊?排队啊!”

我没停。

前面就是菜市场。

晚上的市场没白天挤,但摊档还没收完。

鱼腥味、烂菜味、煤炉味混在一起。

我钻进去,顺手拿起一个摊上的竹篮。

摊主刚要骂。

我把钱塞过去。

“买了。”

他看了钱,立刻闭嘴。

我把竹篮扣在头上,低着身子从几个卖鱼档中间穿过去。

水花溅到裤脚。

后面追来两个人。

一个灰衬衣。

一个高个子。

灰衬衣眼尖,看见我就喊:“在那里!”

我抄起旁边一把冰,朝地上一撒。

高个子冲得太快,脚下一滑,整个人横着摔进鱼盆。

一盆塘虱翻了一地。

卖鱼佬当场炸了。

“扑街!赔钱!”

他抓住高个子的衣领就不放。

灰衬衣绕开鱼档,朝我冲来。

他比鸭舌帽稳。

手里没有钢管,却一直压着步子,眼睛盯我的肩。

这是会打的人。

我继续退。

退到一个卖鸡档前,忽然停下。

灰衬衣也停了。

他离我五步。

“跑啊。”他说。

我把竹篮丢到一边。

“你们到底是谁的人?”

“你猜。”

“陈正年的?”

灰衬衣没答。

我又说:“不是。”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

够了。

我说:“陈正年要我去南库,不会在这时候把我弄残。你们拿瞎哥电话,是想逼我交老屋的东西。说明你们也怕陈正年先开库。”

灰衬衣笑了:“懂得不少。”

“所以你们不是陈正年的人。”

我看着他:“你们是罗定国的人?”

灰衬衣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惊。

是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