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长白山的冬天慢悠悠地往前走。
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院子里的雪堆得老高,都快漫到窗台了。
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冰凌,风一吹,叮叮当当响,像是在敲小铃铛。
屋檐下的冰溜子一尺多长,亮晶晶的,像一把把倒挂的宝剑。
苏清雪每天早上起来都要掰一根,含在嘴里当冰棍吃,被王秀珍看见了就要骂。
可这个冬天,西河屯没闲着一口气。
副业搞起来之后,家家户户都有了事干。
刘二婶家的编筐堆了半院子,大的小的,圆的椭的,结实耐看,拿到供销社一次就卖了十多块,乐得她好几天合不拢嘴,见人就显摆。
李婶家的豆腐做了一板又一板,嫩豆腐老豆腐豆腐干,样样都好,连隔壁屯的人都跑来买。
刘老根的酒坊也开起来了,苞谷酒酿了一缸又一缸,酒香飘得满屯子都是,男人们路过都要吸吸鼻子。
王秀珍和张文娟也没闲着。
两个人每天除了做饭喂兔子喂鸡,就是坐在炕上织毛衣、勾鞋子。
王秀珍手艺好,织得快,一件毛衣一个星期就能织出来。
张文娟慢些,可织得仔细,针脚匀匀称称,反面都看不出线头。
她们织的样式不是自己瞎琢磨的,是王秀珍去公社供销社拿的图纸,上头画着最新的花样,有麻花的,有菱格的,还有简单的平针。
供销社的人说了,按图纸织,收的时候才好卖,城里人就认这个。
一个月下来,王秀珍把织好的毛衣和勾好的鞋子送到供销社,人家过了秤,算了账,递给她一沓票子。
出去前期买毛线的成本,她数了数,十二块。
张文娟也送了,九块。
两个人加在一起,二十一块。
这跟干农活挣的工分差不多,可农活是力气活,这是手艺活,坐在炕上就能挣钱,还不用风吹日晒。
消息传出去,屯子里几个妇女都眼红了。
刘二婶跑来取经,李婶也来学,连王大柱的媳妇都来了。
王秀珍也不藏私,把图纸借给她们看,教她们起针收针,怎么织花样。
一时间,屯子里好几个妇女都开始织毛衣,供销社的毛线都卖断货了。
苏清风这个月也没闲着。
他隔三差五进山,打了两只野兔,三只野鸡,还有一只狍子。
上回那只狍子吃了大半,剩下的腌了挂在灶屋梁上,油汪汪的。
皮毛硝好了,他给张文娟做了一双靴子。
靴子是用狍子皮做的,里头絮了乌拉草,又软又暖和,鞋底是胶皮的,防滑。
张文娟穿上在院子里走了两圈,高兴得直笑,说这辈子没穿过这么暖和的鞋。
知道是张文娟硬夸他。
他又给苏清雪做了一副手套,也是狍子皮的,毛朝里,软乎乎的,苏清雪戴上就不肯摘,写作业都戴着,被老师说了才摘下来。
皮毛和肉卖了,加上之前攒的,苏清风手里又多了四十来块。
他数了数,揣进兜里,坐到炕沿上。
王秀珍正坐在炕上织毛衣,张文娟在旁边勾鞋子,两个人都低着头忙活。
煤油灯点着,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屋里暖洋洋的。
炉火烧得旺,铁皮炉子红彤彤的,热浪一阵一阵扑过来。
苏清风把钱掏出来,放在炕上。
几张“大团结”,十块一张的,还有几张毛票。
“这个月卖皮毛和肉,四十来块。”
他把钱往王秀珍那边推了推。
王秀珍放下手里的针,看了看那些钱,又看了看苏清风。
她没有接,而是把针别在毛线上,把毛线团放在炕上。
“清风,我跟你说个事。”
苏清风看着她。
“啥事?”
王秀珍想了想,说:“往后,你挣的钱,不用放在我这儿了。”
她指了指张文娟,“你给文娟吧。她是你媳妇,家里的钱该她管。我那儿的那份,就当备用金。家里出大事要用钱,找我拿。平常过日子,你跟文娟商量着花。”
苏清风愣了一下,看着王秀珍。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不高兴,也不是疏远,倒像是一种放手的坦然。
张文娟也放下手里的鞋子,抬起头,看着王秀珍。
“嫂子,这咋行?家里大小事都是你操持,钱也该你管。我嫁过来才几个月,啥都不懂,哪能管钱?”
王秀珍摇摇头。“你嫁过来了,就是这个家的人。清风挣的钱,本来就该你管。我以前管着,是因为没你。现在有了你,我就该交出来了。”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
“你放心,我不是不管你们了。钱放在你那儿,你当家。我那儿留着一些,万一有个急用,也能顶上。”
张文娟还要说什么,苏清风伸手按住她的手。
他看着王秀珍,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女人,操持家务,把家管得井井有条。
现在他娶了媳妇,她就把管钱的权交出来,不是撒手不管,是退到后头,给新媳妇让路。
他想了想,把那四十来块钱分成两摞。
一摞三十,推到张文娟面前;一摞十来块,推到王秀珍面前。
“文娟,这三十你拿着,平常家用。嫂子,这十来块你留着,当备用。以后我挣的钱,都这么分。”
王秀珍看着那十来块钱,没推辞,拿起来,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她拍了拍口袋,又继续织毛衣。
“行,就这么办。”
张文娟看着面前那三十块钱,又看看苏清风,又看看王秀珍。
她把钱收起来,叠好,也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嫂子,以后家里的事,你还是要多操心。我年轻,不懂的多,你得多教我。”
王秀珍笑了。
“教。你想学啥,我都教。”
苏清风靠在被垛上,看着她们俩,嘴角弯了弯。
他觉得这老婆没娶错。
张文娟懂事,不争不抢,知道嫂子为大。
王秀珍也懂事,该放手时就放手,不拖泥带水。
这个家,往后日子错不了。
“行了,别光顾着说话。今儿个是夜校最后一天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