晾衣绳上晾着几件衣裳,是王秀珍早上洗的,还在滴水,滴答滴答的。
他喊了一声。
“秀珍?”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
“清雪?”
还是没人应。
他往里走了几步,灶屋的门关着。
他推开往里看了一眼,灶膛是冷的,锅是空的。
灶台上放着几个碗,洗得干干净净的,摞在一起。
王秀珍应该上工去了。
这两天忙着收秋,地里活多,甜菜该收了,稻谷也该割了,她肯定去帮忙了。
苏清雪上学去了。
苏清风在院子里,把马车卸了。
红枣马自己走到后院,低头找草吃,尾巴一甩一甩的。
他把那筐小鸡崽搬下来,放在院子中央。
那些小鸡崽还在叽叽喳喳叫着,挤在筐里,你踩我我踩你。
有的想往外跳,跳了两下没跳出来,又缩回去。
筐边上落了几粒小米,是路上颠出来的,几只小鸡崽在啄。
苏清风蹲下来,看着它们。
“别急,一会儿给你们搭窝。”
他站起来,走到后院墙角。
那儿堆着上次锯好的木头,一截一截的,码得整整齐齐。
都是松木的,晒了这些天,干得差不多了,颜色发白,摸着干干的。
他挑了几根长的,抱到隔壁院子里。
又去柴房拿了锯子、斧头、锤子、钉子,都放在地上。
锯子是去年林大生帮他磨的,锯齿还锋利。
斧头的木头把儿磨得光滑。
锤子是铁匠铺打的,锤头有点歪,可好用。
他开始搭鸡棚。
先搭架子。
他用锯子把木头锯成合适的长度,一根一根摆好。
锯木头的声音刺啦刺啦的,锯末飞起来,落在地上。
然后用斧头把接头处削平,对在一起,用钉子钉牢。钉子钉进去,发出砰砰的声音。
太阳晒得他满头大汗,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
他脱了外褂,光着膀子干。
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流成一道道,把裤子都浸湿了。
他顾不上擦,就那么干着。
正干着,院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清风哥!”
是张文娟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喘。
苏清风回过头,看见张文娟跑进来,跑得气喘吁吁的。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褂子,是提亲那天穿的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两条辫子搭在胸前,辫梢扎着红头绳。
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她跑到他跟前,站定了,喘着气。
“我听说你回来了,还买了小鸡崽!”
她低头看那筐小鸡崽,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跟星星似的。
“哎呀!真好看!”
她蹲下来,伸手轻轻摸了摸。
那些小鸡崽不怕人,有的还啄她的手指。
她痒得直笑,咯咯咯的,笑得眉眼弯弯的。
“清风哥,你从哪儿买的?”
“县城。”
“县城?那么远?”她抬起头,看着他,“你一个人去的?”
“嗯。”
张文娟看着那些小鸡崽,越看越喜欢。
“真可爱。能养活不?”
苏清风擦了擦汗,用胳膊抹了一把额头。
“好好养就能活。”
张文娟站起来,看着他光着的膀子,看着他满身的汗,看着他背上那些新旧伤痕,脸微微红了一下。
她低下头,又抬起头。
“我帮你吧。”
苏清风看着她。
“你会?”
“不会可以学嘛。”张文娟撸起袖子,露出两截白生生的手臂,“你说,我干啥?”
苏清风指了指那堆木头。
“帮我把那些短的抱过来。”
张文娟跑过去,抱起几根短的,一趟一趟地搬。
她力气不大,搬几根就喘,脸更红了。
可她不歇,一趟一趟地搬,跑得欢实。
苏清风继续搭架子。
两个人干着活,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清风哥,你买这么多鸡崽,得花不少钱吧?”
“六十块。”
张文娟咂舌,眼睛瞪大。
“这么多?”
“嗯。养好了,一年能下不少蛋。一只鸡一年能下一百多个蛋,三十只就是三千多个,一个蛋一毛多,能卖三百多块。”
张文娟眼睛亮了。
“那能挣好多钱!”
“嗯。得先养活。”
张文娟点点头,又搬了几根木头。
她跑得满头汗,可脸上一直带着笑。
“清风哥,你说我能养几只不?”
苏清风看了她一眼。
“我的不就是你的吗?”
“这……”
张文娟忽然意识到什么,脸腾地红了,红到耳朵根。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
是啊,人都是他的了要。
苏清风没说话,继续钉钉子。
架子搭好了,一米多高,两米见方。
苏清风又用木头做了个门框,把门装上。
门是活动的,能开能关,关上严严实实的。
然后他开始围栅栏。
那些细一点的木头,一根一根钉在架子上,留出缝隙,通风又透光。
他钉得很仔细,每一根都钉得牢牢的,间距匀匀的。
张文娟在旁边递木头、递钉子,忙得不亦乐乎。她跑前跑后,递这个递那个,嘴里还念叨着。
“清风哥,这根行不?这根有点弯。”
“行,用上。”
“钉子够不够?”
“够,还有。”
“这儿要不要再加一根?”
“不用。”
干了一个多小时,鸡棚搭好了。
苏清风站起来,看着那个鸡棚。
虽然简陋,可结实。木头架子稳稳当当的,栅栏密密实实的,门关得严严的。
风吹不倒,雨淋不着,黄鼠狼也钻不进来。
张文娟也站起来,拍着手上的灰,拍得灰尘飞扬。
“真好!小鸡崽有家了!”
苏清风走到那筐小鸡崽跟前,把筐抱起来,走到鸡棚门口。
他把筐放进去,打开盖子。
那些小鸡崽愣了一下,然后一只一只跳出来,在鸡棚里跑来跑去。
有的啄地上的土,有的啄栅栏,有的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叫着,有的扑棱着小翅膀想飞。
张文娟蹲在门口,看着它们,眼睛亮亮的。
“清风哥,你看那只,黄的,真好看!那只毛最黄!”
“那只小的,跑得真快!你看它跑!”
“哎呀,它们打架了!两只啄来啄去的!”
苏清风站在旁边,看着她那高兴的样子,看着她红扑扑的脸,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软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有个这样子的媳妇,也不错。
他又去柴房拿了个破瓦盆,洗干净,倒上水,端进鸡棚里。
又拿了几个破碗,倒上小米,也端进去。
黄灿灿的,一小把。
那些小鸡崽看见吃的,一窝蜂围过来,啄着小米,叽叽喳喳叫着。
有的啄着啄着,脑袋一歪,喝口水,又接着啄。
张文娟蹲在旁边,看着它们吃。
“清风哥,它们吃得好香。”
“嗯。”
“以后我来帮你喂它们行不?”
苏清风看着她。
“行。”
张文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两个人站在鸡棚门口,看着那些小鸡崽吃食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