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的临时行辕内烛火通明。林汝元、徐彦琦,以及新任南京京营提督曹变蛟分坐两侧。
曹变蛟是三日前率三万改编新军抵达南京接防的——他原任潼关总兵,此番调任是陆铮整饬江南防务的重要一环。
“国公,南京六部官员共计三百七十二人,经审查,贪贿、渎职者一百八十九人已下狱。”林汝元呈上名册,“其余官员中,愿配合新政者约百人,余者观望。”
陆铮翻看名册:“传令:即日起,南京六部合并为‘江南行省总督衙门’,你任总督,总揽军政。
原有各司职掌不变,但所有文书需经总督衙门复核。不愿干的,准其致仕。”
“南京勋贵那边……”林汝元询问。
“英国公张维贤交出的名单,按名单抓人,一个不漏。”陆铮语气平淡,“家产抄没,田亩清丈。
首恶严惩,从犯可宽——给勋贵留条活路,但特权必须铲除。”
曹变蛟此时禀报:“国公,末将已接管城防。原南京京营八万人,如何处置?”
“汰弱留强。”陆铮早有方略,“四十岁以上、有伤疾者,给田安置。年壮者,经考核留用四万,编入新军。
余者调往工部,加固南京至镇江江堤。告诉工部陈尚书,今年汛期前必须完工。”
“是!”
徐彦琦接着道:“郑广铭将军传讯,水师在登州外海与朱由榔船队遭遇,初战击沉敌船九艘。
但敌船有红毛夷夹板船,炮利船坚,郑将军请求增援。”
陆铮沉吟:“从龙安调拨的二十门新式舰炮,到哪了?”
“已运抵镇江,正在装船。”
“全部调给郑广铭。”陆铮决断,“告诉他,不必求全歼,拖住朱由榔即可。待我处理完南京事务,亲自北上解决。”
正议着,亲兵送进密信。陆铮拆阅——是杨岳手书,详述京城近况:九边将门抵制整编,内阁文官对新政阳奉阴违,京察第二考阻力重重……
陆铮将信递给众人:“杨督师在京城,压力不小。”
徐彦琦皱眉:“国公,是否该早日返京?”
“南京不定,何以定天下?”陆铮摇头,“江南占朝廷赋税四成,漕运关乎京师命脉。这里不稳,新政便是无根之木。”他顿了顿,“况且,我要等川陕的账册和人手。”
南京龙江码头,三月初十
一艘官船缓缓靠岸。船头立着一位中年官员,正是原四川布政使、新任陕西巡抚王朗。
他此番奉陆铮之命,押送川陕财政账册及一批干吏前来南京。
总督衙门前,林汝元出迎:“王巡抚一路辛苦。”
“林总督。”王朗拱手,“国公可在?”
“正等候大驾。”
正堂上,陆铮仔细翻阅王朗呈上的账册。账册记载详实:川陕去年实收银二百八十万两,粮四百万石;库存银一百五十万两,粮两百万石;另有盐引、茶引折银约八十万两。
“这些年来,川陕休养生息,总算攒下家底。”陆铮合上账册,“王朗,你在川陕多年,熟悉地方。此番调任陕西巡抚,担子不轻。”
王朗肃然:“蒙国公信任,下官必竭尽全力。陕西已推行‘一条鞭法’,百姓负担减三成,官府实收增两成。
清丈田亩已完成七成,新增官田五十万亩,正分给流民耕种。”
陆铮点头:“这些经验,要在江南推广。”转向林汝元,“从川陕调来的三十名干吏,你分派各府县,协助清丈。
王朗在南京留十日,帮你理顺财政章程,之后返陕履职。”
“下官明白。”
陆铮又对王朗道:“你返陕途中,绕道真定府,去见苏文定——我岳父。苏家配合清丈,损失不小。
你以陕西巡抚名义,拨五百亩官田给他,就说是补偿他当年资助讲武堂的义举。”
王朗会意:“下官定办妥。”
正议着,曹变蛟匆匆进堂:“国公,刚接到京城急报——京察第二考出命案,山东布政使张秉贞在考场中毒昏迷!”
陆铮霍然起身:“何时的事?”
“三日前。杨督师已命锦衣卫彻查,初步判断是有人灭口——张秉贞掌握山东清丈中的贪腐证据。”
堂中一静。陆铮踱步片刻,停下:“徐彦琦,你明日启程返京,协助杨督师。告诉杨督师:京察不能停,清丈不能缓。
但有阻挠,无论涉及谁,一律严办。我在南京再留十日,处理完勋贵清算,即刻北上。”
“是!”
北京,文华殿,三月十五
杨岳看着太医院诊案,眉头紧锁。山东布政使张秉贞中的是慢性毒药“牵机散”,下毒时间在其进京途中。
“都察院查得如何?”他问新任左都御史刘宗周。
刘宗周面色凝重:“张秉贞昏迷前,曾密奏弹劾山东巡抚方岳贡、按察使周应期,称二人勾结士绅阻挠清丈,隐匿田亩逾百万亩。他手中确有账册证据,但如今……账册不翼而飞。”
“方岳贡现在何处?”
“称病在府,闭门不出。周应期倒是照常到衙,但一问三不知。”
杨岳冷笑:“好一个一问三不知。周墨林——”
锦衣卫指挥使周墨林上前。
“带人去山东会馆,把张秉贞的随从、书吏全部拘来,分开审讯。
另,搜查方岳贡、周应期府邸。要快,要密。”
“遵命!”
周墨林退下后,吏部尚书王永光忧心忡忡:“督师,张秉贞一案震动朝野。不少官员称病不朝,京察第二考……恐怕难以继续。”
“继续。”杨岳斩钉截铁,“不但要继续,还要加考——凡三品以上官员,需呈报家产田亩,接受核查。隐瞒不报者,革职;虚报者,下狱。”
王永光倒吸一口凉气:“这……恐引百官抵触。”
“那就让他们抵触。”杨岳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大明疆域图》前,“王尚书,你可知先帝为何将江山托付于我与陆国公?”
“这……”
“因为这朝堂,这天下,已经烂到根子里了。”杨岳转身,目光如炬,“清丈田亩,触动了士绅;整顿九边,触动了将门;京察考核,触动了百官。
这些人联起手来,明的暗的,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下毒灭口,只是开始。”
他顿了顿,声音转沉:“但正因如此,才更要坚持。今日退一步,明日他们便进十步。
等到太子亲政时,接手的若还是这个烂摊子,你我就辜负了先帝托孤之重。”
王永光深深一揖:“下官……明白了。”
正此时,内阁首辅李标、次辅钱龙锡求见。两人入殿后,钱龙锡率先开口:“督师,张秉贞一案,可否暂缓京察?如今朝野惶惶,恐生大变。”
“钱阁老觉得,该如何处置?”杨岳反问。
“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京察可延期举行,清丈田亩也可放缓步伐。待人心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