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88小说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88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人间清醒:资治通鉴智慧 > 第1647章 砖头、屠城令和一道加急快递(下)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第1647章 砖头、屠城令和一道加急快递(下)

绿袍录事一进帐就跪了,双手举着一卷纸:“陛下,这是楚州百姓户籍册。城破之前,张彦卿把老弱妇孺全部集中到城南,自己带兵在北边守。巷战打了多久,城南的人就躲了多久。这些人,没拿过砖头,没上过城墙,连张彦卿长什么样都不知道。陛下要屠城,他们——”

“他们也是楚州人。”柴荣说。

“是楚州人。”录事抬起头,“可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死。”

白胡子里正往前挪了一步,开口就带哭腔,但哭得很有节奏,像唱戏:“陛下,老朽今年七十三,在楚州管了五十年户口。张彦卿守城,老朽每天给他送饭,他吃完把碗还回来,碗底压一块砖头,说‘里正,砖头算我买的,将来朝廷查账,别算你贪墨’。老朽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官。可老朽也没见过这样的百姓——城破了,周军进来,有百姓给周军递水喝,说‘将军辛苦了’。递水的那个老太太,她儿子昨天在城头扔砖头,被炮石砸死了。陛下要屠城,她算哪一边?”

柴荣没说话。

老医官把血布解开,露出底下缠着布条的手:“陛下,臣是楚州医官。城破之后,臣在街上救了七十三个周军伤员,也救了十二个楚州残兵。分不清了,都是流血的人。陛下要屠,臣拦不住,但臣得问一句——屠完之后,谁给活着的人治伤?周军的伤员也得有人管。”

柴荣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们三个,”他终于开口,“是张彦卿安排来的?”

录事摇头:“张彦卿死之前,把州衙印信扔给臣,说‘老周,后边的事你管’。臣管了三天,管的是收尸、救火、给活人找水喝。张彦卿没让臣来劝陛下——是臣自己来的。因为臣翻了户籍册,发现城南那几千户里,有一百多户是去年刚从周国境内迁过来的。陛下要屠,先屠自己人?”

柴荣的眉毛动了一下。

一道加急快递·城南的哭声

柴荣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楚州城就在眼前,城南方向有烟,细细的,像是有人在烧什么东西。哭声从城南传来,不大,但一直没停。

他看了很久。

“李重进。”

“臣在。”

“刚才那道屠城的命令,传下去了?”

“传了。前锋营已经在准备了。”

柴荣转身,从案上扯下一张纸,提笔写了四个字,递给传令兵:“追。用最快的马。追上之后,前锋营原地停,等朕的第二道令。”

传令兵跑了。

柴荣回过头,对那三个跪着的楚州人说:“起来吧。”

三个人没动。

“朕说了起来。屠城的令,追回来了。但朕有条件——”柴荣竖起一根手指,“张彦卿的尸首,按将军礼葬。他家里人,立祠。楚州城里,凡参与巷战的,朕不追究——但活着的人,得给朕把城修好。城南那几千户,一人一天修一个时辰,修到城能站人为止。”

录事愣了一拍,赶紧磕头:“谢陛下——”

“别谢。朕不是心软。”柴荣把那张写废的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朕是算账算明白了。屠一座城,朕的兵得再死多少?传出去,后面濠州、泗州、泗州、楚州一路往南,个个跟朕拼命,朕打到什么时候?朕要的是淮南,不是淮南的坟头。”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更实在的:“再说了,朕过两年要北伐。北伐要粮。淮南的粮从哪儿来?从地里长。地里长粮靠谁?靠人。人都杀光了,朕的粮找谁收去?”

楚州城南·三天后

柴荣去城南看了一圈。

录事参军跟在后面,指着一片临时搭起来的棚子:“陛下,这些都是屠城令追回来之后活下来的。老弱妇孺居多。”

柴荣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棚子底下纳鞋底,旁边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在地上玩砖头——把砖头摆成一排,当马骑。

“那孩子,”柴荣问,“家里还有什么人?”

录事小声说:“爹在城头扔砖头,没了。娘在巷战里给周军递水,被乱兵误伤,也没了。就剩奶奶。”

柴荣沉默着走过去。小男孩抬头看了他一眼,举着砖头问:“你也是来打仗的?”

“打完了。”

“那你还走吗?”

“走。”

小男孩哦了一声,低头继续骑砖头,嘴里念念有词:“驾——驾——”

柴荣回头对录事说:“这孩子和他奶奶,口粮从朕的份例里扣。别走州衙的账。”

录事赶紧记下来。

走出城南的时候,柴荣忽然问赵匡胤:“你说,张彦卿要是知道朕后来没屠城,他在底下会不会后悔守了四十三天?”

赵匡胤想了半天,说了句大实话:“陛下,臣觉得,他后悔不后悔不知道。但城南那个骑砖头的孩子,肯定不后悔。”

司马光说

司马光修《资治通鉴》,写楚州这一段,手不抖。

他写了张彦卿怎么守城,写了城破之后怎么巷战,写了全家怎么死。然后他写了柴荣:先怒,后止。

司马光没有替柴荣遮掩。他写柴荣“怒,欲尽杀城中人”,也写“既而止”。他没有说柴荣是圣人,也没有说他是暴君。他给的是一个完整的、有前因后果的帝王——前因是四十三天的硬仗和三干七百具周军尸体,后果是楚州城南几千户人家的命。

司马光在别的地方说过一句很有名的话,关于他和王安石吵架的事,但放在这里也合适:“天下事,非一家私议。”屠城这件事,柴荣一个人说了不算,得有楚州那三个小官吏拿户籍册、拿伤兵、拿“去年刚迁过来的周国百姓”来跟他算账。算完账,刀就收回去了。

这就是司马光记下这一笔的意思:历史不藏人的过,也不抹人的功。柴荣下了屠城令,这是过。柴荣又追回了屠城令,这是——司马光没说“功”,他只写了事实。剩下的,让读的人自己掂量。

作者说

读楚州这段,最容易走的一条路,是把柴荣分成两半:一半是“英明神武的周世宗”,一半是“偶尔暴怒的武人帝王”。然后说,看,人都是复杂的。

但我想说一个不太一样的角度:柴荣的“自我克制”,跟道德修养关系不大,跟“算账”关系很大。

他下令屠城的时候,情绪是真的。一个带了四十三天兵、死了三千七百个弟兄的统帅,站在满地砖头和血泊里,下这道令,不需要心理建设。但当他听见城南的哭声,看见户籍册上的数字,听见“一百多户是去年从周国迁过来的”——他脑中那台算账的机器就转起来了。

屠城,对死人没用,对活人有用:屠一座城,后面的城会怕,会降得快。但楚州之后,淮南还剩几个城?濠州、泗州已经拿下了,再往南是长江。屠楚州,吓唬谁?吓唬长江对岸的南唐朝廷?人家隔着一条江,屠城的消息传过去,只会让金陵上下更铁了心跟你耗。

而修城、活人、种粮、交税——这些事的收益,是实打实的。

柴荣追回屠城令,不是因为那一瞬间他变成了一个更好的人,是因为他算明白了一笔账:杀人的收益在递减,活人的收益在递增。一个帝王,能在暴怒之中被三页户籍册和一百多户“自己人”叫停,这本身说明一件事:他的情绪,到底还是没盖过他的脑子。

这比单纯的“仁慈”难写,也比单纯的“残暴”难演。因为仁慈和残暴都是标签,而柴荣在楚州做的事,是一个活人在极端压力下,被现实硬生生拽回来的过程。那三个小官吏——录事、里正、医官——他们没有兵,没有权,只有一本册子、一根拐棍、一块血布。但他们说服柴荣的,不是什么大道理,是具体的人:那个给周军递水的老太太,那个分不清哪边伤员的医官,那一百多户“自己人”。

有时候,阻止一场屠杀的,不是圣人的一念之仁,是三个基层公务员的算术水平。

本章金句

最难的克制,不是忍住不杀,是杀令已出之后,肯用最快的马把它追回来。

如果你是文中的主人公

假设你是柴荣,站在楚州城的废墟上,脚底下是砖头和血,背后是三千七百具弟兄的尸体,面前是城南几千户没拿过砖头的老百姓。

你的第一反应,是杀。你的第二反应,是算。第一反应是人的本能,第二反应是帝王的职责。问题在于:第一反应和第二反应之间,隔多久?

柴荣隔了不到一天。那三个楚州小官吏,用一本册子、一根拐棍、一块血布,把这一天填满了。

如果给你填这一天的东西——你会用什么?是一封来自远方的家书,一个下属的大实话,还是一笔你突然算清楚的账?

没有标准答案。但你可以问问自己:你上一次被情绪推着做决定,是什么时候追回来的?用什么追的?追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