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谁?”
何方一番话如同惊雷,让王允脸色骤变。
他怔在原地。
若杀死介子推的真是晋文公,那除掉那些小人又有何用?
“子师想让某清君侧、诛宦官,”
何方直直看向王允,“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之所以能横行无忌,根源从不在自身,而在陛下的默许与纵容。
陛下耽于享乐,需要宦官替他敛财、制衡朝臣;
陛下猜忌功臣,需要宦官替他监视、清除异己。
诛了这十常侍,只要陛下的心思不变,朝堂之上还会有百常侍、千常侍冒出来。
不过是换一批人替君主行私罢了。”
“那便请陛下退位!”
王允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眼神中透露中一丝癫狂,“并州牧不如联手大将军何进与袁氏,共扶皇子辩登基。
再广募天下士人共襄盛举,廓清寰宇!”
“放肆!”
一旁静坐的戏志才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起身呵斥:“擅议废立,此乃大逆不道之言!岂是为人臣子者该出口的?!”
何方却摆了摆手,示意戏志才稍安勿躁。
他转而看向王允,语气平静道:“子师,你今日敢直言至此,想必没有计较生死。
既然你有这般决心,我们不妨把话说透。
天下纷乱至此,难道真就全是奸宦一党之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二人,话语中带着通透:“士族垄断仕途,阶层固化。
寒门与地方豪强晋升无门,便只能巧取豪夺、兼并土地以壮自身。
黎庶无依无靠,终成刀俎下的鱼肉。
如此一来,天下财赋日渐枯竭,民生凋敝,江山自然会从根基处崩塌。
当今陛下虽耽于逸乐,但其制衡朝臣、敛财补库的诸般手段,说到底,何尝不是在为这摇摇欲坠的大汉续命?
其本身,尚未失德到让臣子拔刀相向、行废立之事的境地。”
王允长叹一口气,神色颓唐的拱手道:“适才所言,乃是一时激愤。
实在是某见奸宦当朝,祸乱纲纪,天下板荡,黎民涂炭。
除了诛杀宦官,竟想不出第二条拨乱反正的出路。”
“想不出,那就继续想。”
何方语气平淡。
“并州……可有破局之法?”
王允抬头,眼中仍存一丝希冀。
“有。”
何方颔首。
“愿闻其详。”
“某乃并州牧,奉诏经营州内民生,守土有责。
平定南匈奴叛乱,推行汉胡一体,就是我的破局之法。”
何方缓缓说道,“并州遭匈奴之乱,流民近百万,田地荒芜千里,府库早已告罄。
如今鲜卑在北虎视眈眈,白波贼虽退,余孽未除,境内胡汉部落也尚未完全归心。
我所思所虑,就是先让并州安定下来。
让并州的百姓能吃饱穿暖,让这片土地重现生机。”
“可四方动乱,天下板荡,单凭一州之力,如何能……”
王允还想争辩,却被何方厉声打断。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何方的声音不高,“我既然身为并州牧,便先把并州这‘一亩三分地’打理干净。
子师你蹉跎半生,满怀抱负。
可曾试过亲自治一县、安一乡,让一方百姓真正过上安稳日子?”
闻言,王允愕然失语,怔怔地望着何方,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人在其位,当谋其政。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你是农夫,便好好耕耘,种出粮食;
你是匠工,便精进技艺,造出好物;
你是士人,便研学经法,明辨事理,而非空谈大道;
你是乡长,便先安一乡百姓;
你是县长,便先富一县之地。
凡事要脚踏实地,多做实事,少来那一套宏大叙事。”
“我......可......”王允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要说大道理,我比你更会说。
我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但她吗的有什么卵用,总结起来,不过是我想掌握权力,改变规则。”
何方一时之间似乎想到了什么,心神触动,根本不给王允说话的机会。
“说到底,士人和宦官真的是不死不休么?不还是为了争夺大汉的权力。”
王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翕动数次,却被何方的话堵得无从辩驳。
他本以为凭借介子推的典故,能触动这位年轻州牧的忠义之心,藉机说服他共图大事。
却没料到何方的见识比他更透、看得更远。
在何方面前,自己信奉半生的朝堂宿论,反倒成了班门弄斧。
“子师心怀社稷,忧国忧民,某深感敬佩。”
何方见他神色松动,语气缓和了几分,谆谆劝道,“但匡扶汉室,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更非仅凭一腔热血便能成事。
好比一个人身受重伤,四肢皆损,我们若是其中一条右腿,便先管好自己这条腿的康复,莫要想着一步痊愈全身。
如今的并州,正是需要休养生息的时候。
招抚流民归田,兴修水利以丰粮,囤积粮秣以备患,训练士卒以安边。
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是实功,比空喊‘廓清寰宇’有用得多。”
说到这里,他望着王允,目光诚恳:“子师若真的想做些实事,而非困于空谈,便留下来与我一同,先把并州安定下来,如何?”
王允似乎有些茫然:“诚如州牧所言,某从未做过县长,在并州又能做些什么?”
何方一勾,早有谋划:“子师性格刚直,兼修律法,又历任刺史,正适合出任并州督邮从事。
此次我对士卒的奖励颇为丰厚,对战死、重伤将士的抚恤更是破格优待。
双倍抚恤金、三年免税免徭,这般厚赏,难免让经手的吏员动贪念,暗中上下其手、克扣侵吞。”
他话锋一转,点明要害:“我若派遣并州本地吏员督查,一来容易牵扯乡党情谊,官官相护;
二来恐因地域之见激起纷争,反倒乱了章法。
但子师你是并州本地大族,又素来以刚正闻名。
由你执掌此事,正好能震慑宵小。”
王允闻言,双目骤然一凝,怒目圆睁:“并州已然板荡至此,全赖州牧大人殚精竭虑安定人心。
这些吏员竟敢觊觎抚恤将士的救命钱、安家钱,当真是取死之道!”
他对着何方深深一揖:“方伯放心!
某若出任此职,必当秉公执法,不徇私情。
但凡查出克扣舞弊者,定按汉律严惩,绝不姑息!”
旁边的戏志才目光闪烁,他现在都有点怀疑,何方是不是故意把士卒的赏赐搞的多些,然后趁机清洗并州的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