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纯只是弘晏和灵犀，甄嬛或许还会觉得，不过是宜修又拿她的两个孩子来威胁她。
可如今加上了静和，她心里猛地一沉，难道宜修全都知道了？不，不应该的，知情的人她分明都已经处理干净了才对……
她缓缓放下捂着脸的手，露出一张沧桑疲惫的面容。
数月不见天日，她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窝深陷，两颊瘦削，眼睛因蓦然见光而不舒服地眯起来，可声音却还强撑着几分镇定：
“怎么，当年瓜尔佳氏陷害我不成……太后娘娘又想再陷害我一次？”
宜修脸上的笑意不变：“甄嬛，你敢发誓，那真的是陷害吗？”
她微微侧身，指了指地上那几张纸：“哀家劝你还是先看完地上的证词再说吧，瓜尔佳氏也该平反了……”
证词？什么证词？甄嬛心头一紧，双手在地上摸索着去够那几张纸，抓到手里后便紧贴在眼前，眯着眼费力地去看上面的字迹……
这是她这些日子摸黑抄写佛经留下的习惯。
她一瞧清那字迹，心便重重跳了一下。
这是槿汐的字，还有苏培盛的笔迹……她不是早就派人去除了他们吗？她指尖微微发抖，又往下翻了一页，映入眼帘的竟是温实初的供词！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怎么也开口了？
宜修看着她惊讶的神色，轻笑着问道：“看到谁了？怎么这么惊讶。”
她单手抚着小腹，在殿内慢慢的踱了两步：“让哀家猜一猜，你是惊讶温太医居然会出卖你吧？说实话，哀家也很奇怪。”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哀家派人去问他，他竟宁愿自尽也不肯开口，先是自宫，后是自尽……若不是哀家用静和来威胁他，他怕是死也不会说的。”
她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可他却又和沈眉庄有个孩子，哀家真是觉得奇怪，甄嬛，你说，他究竟爱你们哪一个呢？”
甄嬛紧紧攥着那几张纸，然后冷笑着将证词撕碎了扔在地上：“这重要吗？”
“不重要。”宜修替她回答，“毕竟，你的真爱是果郡王允礼……”
甄嬛抬起头，冷冷的质问道：“你想怎么样？”
“混淆皇室血脉，你觉得呢？”
甄嬛的眼睛这些日子已经很不好了，她盯着宜修看了许久，视线才终于聚焦在她小腹那个隆起的弧度上。
她猛地站起身，忽然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宜修，你也好意思说我混淆皇室血脉！也不看看自己怀的谁的孽种！”
“是不是孽种？是不是混淆皇室血脉，也要看这孩子是谁的。”
宜修面上的神色依旧平和，只是眼神微冷了些：“对哀家和未来的太子出言不逊，掌嘴。”
“是。”春杏应声上前，一脚踹在甄嬛的膝弯上，甄嬛猝不及防，整个人都跪倒在地。
春杏就站到她面前，两条手臂左右开弓，一下接一下的耳光落到甄嬛脸上。
佛堂内响彻着清脆的巴掌声，甄嬛的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嘴角也渗出血丝，可此刻身体的疼痛，完全抵不过她心头的惊愕！
宜修方才说什么？未来太子？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弘历的？
难怪弘历对她百般偏袒！百依百顺！她忍不住破口大骂：“宜修！你……当真是……好不要脸……令人作呕……勾引……你名义上的……儿子！”
她的声音因掌嘴而断断续续。
宜修听明白了，却并不生气，反而轻笑着抚了抚自己的发髻：“谁让哀家保养得宜，看起来年轻貌美，能让你的儿子一见钟情呢。”
甄嬛听懂了，不是她勾引，是她的好儿子主动的！
所以，她是想告诉她，她已没有半点翻盘的余地了吗？
耳光一下接一下地落在脸上，甄嬛的头随着巴掌的方向左右摇摆，几缕花白的发丝黏在渗血的嘴角边……起来格外凄凉。
可她的心比脸更凉，当初她以为自己才是这后宫的赢家，斗倒了皇后，杀了先帝，将养子扶上皇位，坐上了太后之位，原来，还是她输了……
宜修看着她斗志渐灭，心如死灰的模样，缓缓抬手：“好了，停吧。”
春杏一停手，甄嬛的身子便软软地瘫在了地上，她有气无力地开口：“太后娘娘还想对我做什么，尽管来吧……”
“我还有什么反抗的机会么……最大的秘密都已经被你发现了，恐怕我的允礼的孩子，也难逃你的毒手……”
宜修轻笑了一声：“哀家又不是杀人狂魔，你那两个孩子是不是先帝的，与哀家何干？哀家不会拿他们怎么样的。”
“哀家只是想知道你藏了多年的秘密，然后让你活得痛苦罢了，哀家会把你和允礼，温实初和沈眉庄的私情公之于众，让你心爱的两个人死后都不得安宁……”
“至于弘历会如何处置你的两个孩子和沈眉庄的孩子，哀家就不知道了。”
“但……”宜修话锋一转，“甄嬛，你可千万别想着寻死，哀家还没折磨够你呢。”
“依哀家看，弘晏大概是不能留了，灵犀和静和应当还能活下来，你也不想……你和你心爱的允礼，还有眉姐姐在这世上最后的血脉也没了吧？”
“那就好好活着。”
甄嬛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弘晏……灵犀……我的孩子……”
都怪她，当初冒险进宫，却害了他们的性命，如今灵犀就算能活下来，也一定会被世人指指点点，受尽冷眼……可她已经对不起过一个孩子了，不能再对不起灵犀了。
她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那就请太后娘娘遵守承诺……让灵犀好好活下去，我一定在佛堂里，为太后娘娘好好抄写佛经。”
“好啊。”宜修淡淡应了一声，转身朝门口走去，“来人，把黑布继续蒙上吧。”
一块块黑布重新覆上窗棂，佛堂内的光亮一寸一寸地收窄……消退，最终只剩下大门透进来的残光……
甄嬛颓然地瘫坐在地上，看着那最后的光线在面前缓缓合拢，整个人比方才又苍老了几分，她蜷在角落里……
丧子之痛，心爱之人已去，生前风高霁月，名满京都的人，还要被人议论纷纷，侮辱他的品格……一步错，步步错，若是当年在凌云峰，多等上几个月就好了……
这边宜修刚有了动作，前朝那边，弘历便已动了手。
他直接召集了几位肱骨老臣，将当年熹贵妃与果郡王的私情说了出来，总之就是，他要改玉牒，改回他生母的名下。
看看皇阿玛给他找的养母，一点都不如生母靠得住！
众老臣面面相觑，思来想去，这件事到底也是皇上受了委屈，况且宫里已有一位母后皇太后，多追封一位太后也不算什么大事。
于是无人反对，弘历顺顺当当地认回了生母。
随后，他下旨秘密处死了弘晏，至于灵犀和静和，便好好养着吧，宫里不差那点花销，大清倒是缺一些和亲的公主……
至于宜修放出去的那些消息，原本还有几位老臣想竭力维护皇室尊严，压住这些风言风语，可消息已传遍市井，哪里还收得回来，罢了罢了……
于是，生前文武双全，潇洒不羁的果郡王，死后又火了一把，真是好吃不过饺子，好玩不过嫂子……
连带着先帝也跟着被议论纷纷，毕竟有些女眷私下里倒也能理解熹贵妃几分……
唉，先帝年纪大了，身材也不大好，估计……也不太行了，不然怎么子嗣如此稀少呢？还连着三个妃嫔都给他戴了绿帽子……哈哈哈。
而弘晏身死那日，宜修更是杀人诛心，差人将那件染血的衣衫送去给了甄嬛。
不久之后，慈宁宫后殿的佛堂里，爆出一阵尖锐悲恸的哀鸣。
而此刻，宜修正躺在慈宁宫的矮榻上，弘历从身后环抱着她，大手轻轻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两人谁都没提甄嬛和宁嫔合谋毒杀先帝的事。
宜修觉得说出来也没什么好处，既不能让甄嬛痛苦，反倒可能让她觉得自己很厉害，况且，先帝难道不该杀么？
倘若那时她不被困在景仁宫，她也要杀了他。
弘历就更不想提了，丢人！反正人都死了，难道还要对外说是沉迷女色，被丹药毒死的？
再说了，他不死，自己怎么登基？他在圆明园那些年也没见皇阿玛多重视他，反而避着不见他……
若不是后面实在没什么儿子，再加上为了宠妃回宫，他哪儿有机会回宫，什么父子情深，装给谁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