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在海边住到第三个月的时候,海风变了。不是从北边刮来的,是从海面上刮来的,带着一股咸腥味,黏糊糊的,贴在脸上像糊了一层盐。他蹲在石屋门口,手按着石头,石头是湿的,上面结了一层白霜,不是霜,是盐。海风把海水吹上来,水干了,盐留下了。石头缝里的红叶子也结了盐,红白相间,像撒了糖霜。
铁头用舌头舔了一下叶子,咸的,咸得发苦。“这叶子还能活吗?”
北望也舔了一下,咸的,但叶子还是软的,没干。“能活。根在下面,把盐吸走了。”
那年秋天,北望在海边的石头上种了更多的红尖。他把红尖插进石头缝里,根从缝里钻进去,扎到海水下面。海水是咸的,根吸了海水,叶子更红了,红得发紫。北望捋了一把叶子,放在嘴里嚼了嚼,咸的,涩的,有一股海腥味。他没有吐,咽下去了。这是海边的叶子,再难吃也是活的。
铁头也嚼了一把,咸得直咧嘴。“比盐还咸。”
北望笑了。“等根扎深了,就不咸了。根会把盐吐出来。”
那年冬天,海风更大了。风把海水吹上来,浪花溅到石屋门口,溅到北望脸上。北望舔了舔嘴唇,咸的,比之前更咸了。他蹲在石屋门口,手按着石头,石头在抖,不是害怕,是被浪打的。浪一下一下,打在石头上,像在敲门。
“海在敲门。想进来。”
铁头也蹲在门口,看着海。海是灰白色的,看不到边,浪很大,一浪接一浪,像无数只手在拍岸。“海里有东西吗?”
北望闭上眼睛,和根说话。说了很久,睁开眼。“有。石头下面有东西。不是鱼,不是草,是根。根从海底长上来,缠在石头上。根在抖,被浪打的。”
春草蹲在旁边,那根红根从她手指上伸出去,伸到海水里。红根碰到海水,缩了缩,又伸出去,又缩回来。反复好几次,最后不缩了,漂在水面上,像一根红绳子。春草拉着红根,红根的另一头在海里,被什么东西拽住了,拉不动。
“根拽住了东西。不是石头,是活的。”
北望把手伸进海水里,水是凉的,但下面有东西在动。他摸到了根,不是红根,是白根,很粗,像手臂。白根在海水里漂着,一头缠在海底的石头上,另一头缠在北望的手指上。北望的手指被缠住了,拉不开。
“是北边的根。从海底长上来的。它在说,海水太咸了,根咸得疼。”
铁头也把手伸进水里,摸到了白根,白根滑溜溜的,像鱼皮。“能救吗?”
北望点点头。“能。把根从海水里拔出来,种到岸上。岸上的土是淡的,根就不咸了。”
那年冬天,北望开始在海边拔根。不是拔一根,是拔很多根。白根从海水里伸出来,缠在石头上,缠得很紧。北望蹲在石头上,手抓着白根,一点一点往外拔。根很长,拔了一截,又出来一截,像拔绳子。铁头帮他拔,春草也帮他拔。三个人,六只手,拔了一天一夜,拔出来一根几丈长的白根。根是湿的,滑溜溜的,上面沾满了贝壳和绿毛。北望把根拖到岸上,埋在土里。根在土里扭了扭,像活了。
“根不疼了。土是淡的,根不咸了。”
那年春天,北望在海边拔了几百根白根,全种在岸上的土里。土不够,他又去远处挖土,一筐一筐背回来。铁头也背,春草也背。三个人,背了一整个春天,背回来一大堆土。土堆在海边,像一座小山。北望把根埋在土里,根活了,长出了新芽,不是红的,是绿的,翠绿翠绿的,和河谷的草一样。芽在风里摇,摇得很欢。
“根活了。不疼了。”
铁头蹲在芽边上,手按着芽,芽是凉的,但里面有东西在动,很轻,很柔,像在呼吸。“这芽能长大吗?”
北望点点头。“能。根扎深了,就能长大。”
那年夏天,海边长出了一片小树林。树不高,一人来高,树干是灰白色的,叶子是翠绿的。叶子不咸了,北望尝了,甜的,淡淡的甜,像喝了一口山泉水。他笑了。“根把盐吐出来了。盐被雨水冲走了,叶子就不咸了。”
春草也尝了一片,甜的,不咸了。她的眼泪流下来了。“根活了。”
那年秋天,北望没有回河谷。他蹲在海边,守着那片小树林。铁头和春草也蹲在他旁边,三个人,一排,蹲在灰白色的石头上,像三块石头。海风还是咸的,但吹到树林里,被叶子挡住了,风不咸了,是淡的。
“树把盐吸走了。风就不咸了。”
那年冬天,北边的根传回来消息。不是从北边来的,是从海底传来的。北望蹲在石头上,脚底下的石头动了,有根须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缠在他脚上。根须是白的,很细,像头发丝。根须在抖,不是害怕,是在传话。
“海底还有根。很多很多。根被海水泡着,泡烂了。等着人去救。”
铁头看着他。“你能去吗?海底,下不去。”
北望沉默了很久。“不用下去。根会自己上来。把海水变淡了,根就能活了。”
那年春天,北望在海边挖了一条沟。从海边一直挖到树林里,很深,很宽。海水从沟里流进来,流到树林里,被树根吸走了。树根把盐留下,把淡水送出去。淡水又流回海里,海水就淡了。淡了,海底的根就不疼了。
春草蹲在沟边,手按着水,水是凉的,不咸了。“海水淡了。”
北望点点头。“淡了。根活了。”
那年夏天,北望没有回来。他蹲在海边,守着那片树林,守着那条沟。铁头和春草也蹲在他旁边。三个人,一排,蹲在灰白色的石头上,像三块长满青苔的礁石。
(第十七卷《海角》第四四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