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把一件件事情告诉埃理斯校长时,他的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
那张布满细纹的脸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报纸,每一个表情都在上面留下新的褶皱。
我说温迪愿意来教声乐课,他的眉头终于彻底舒展开了。
他对温迪的音乐天赋能力很是肯定,蒙德城里听过温迪弹琴的人,没有不说好的。
“不是每个孩子都有机会成为享誉大陆的音乐家,”埃理斯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可是能听到诗人的吟唱,这本身也是一种陶冶情操的方式。你那位朋友,什么时候能来?”
“随时。”我说。
他点了点头,从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一叠纸。
我接过来。
画纸的触感比普通纸粗糙一些,不知道是材质本身如此,还是别的原因。
第一张是长长似人形,长发碎碎,空白的脸上长满了无数张针尖大小的嘴。
红色的像是液体又像是不知道什么东西,从那些嘴里的缝隙流出来。
我抬头看了眼埃理斯。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下巴微微抬起,下巴尖朝着画的方向。
难道埃理斯校长在搞什么抽象画作?
可这,我不太明白。
第二张伸过来的时候,视线甚至没有落稳。
构图中所有线条都在向外溃散,整个形状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的纸,边缘和背景糊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结束,哪里是开始。
我从画上移开视线。
轮廓像是……
我看向办公室角落的人体解剖图。
和胃一样。
那张图挂在那里很久了。
继续低头凝视着这幅画。
由千千万万个胃组成的身体,它穿着写有图书管理员几个字的制服,身形巨大,衣服快撑破了,布料被拉伸到极限,像随时会崩开。
这幅画整体给人的感觉就是模糊,像隔着一层东西看一个人。
我翻到第三页。
这个我能看懂。是一架人体骨骼,黑色的背景,白色的线条,骨头的形状画得很仔细。
椎骨的每一节都画出来了,从颈椎到尾椎,一根不少。
只是所有骨骼比例都很长。
除了心脏,其余器官全都暴露在外面。心、肝、脾、肺、肾、胃、肠,每一个都被画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形状、大小、颜色,画得极具写实。
像一个人把她能查到的所有解剖图都翻了一遍,把每一个器官都临摹下来,然后按自己的方式重新排列。
没有心脏。那架骨骼的胸腔正中间是空的。
心脏应该在的位置,什么都没有。
最后一张有了色彩。
其余几张都是简单的黑色、红色、灰色构图,碳笔和墨水。
这张有颜色。是一个巨大的椭圆形气泡,淡蓝色与粉色的渐变。
最上面偏透明色,薄得像一层吹弹可破的膜,光从膜的另一边透过来,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柔光。
中间是大块的蓝色,底下是偏人类血肉那样的粉色,质地也模仿肉类组织,纤维的走向、肌肉的纹理、脂肪的颗粒,每一处都画得很细。
气泡的表面有细小的血管在蔓延,从底部的粉色区域向上攀爬。
血管的末端分叉,越来越细,越来越密,一直到透明区域才渐渐消失,像一个人的血在往天上流。
我又往下翻了几页,已经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全都涂黑看不清了。
碳粉在纸面上堆叠出好几层,光线照上去的时候,那些被涂黑的区域不发亮,把光线吞进去,沉入纸面。
我抬头。
“埃理斯校长,请问,这是什么意思?蒙德美术教育,这么超前?”
埃理斯先是感叹了一下:“不愧是须弥的学者啊,您的接受能力实在是太好了。”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在夸我。
“我刚看到这些画的时候都没忍住吐了,你却还能……”他扶额,有些苦恼,手指在额头上压出了一道红印。“这是黑兹尔昨天傍晚交给我的,她说这是她在薇洛房间找到的,她看不太懂。她告诉我,薇洛前段时间的情绪一直很低落。至于卖小孩那件事……”
“无稽之谈?”
“倒也不是卖。这番言论却也非空穴来风。”他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搁在桌沿,手指垂在桌面的边缘,他的指甲剪得很短,有几根手指的指甲边缘不太整齐。
“薇洛的母亲和父亲一直病弱,薇洛身体也不好。薇洛母亲曾经有个友人,如今在枫丹。他们想把薇洛送到枫丹,暂住在他友人家中。可是这友人也已经好多年不曾与他们见面了。只有一封信。”
“信?”
埃理斯继续道:“那友人在枫丹也不算是富贵之家,可他是马戏团的班主。”
“所以他们的意思是,把薇洛送去枫丹的马戏团……做什么?小丑吗?”或许是我语气越说越偏激了些,埃理斯皱起的眉头更深了。
“每个家长的想法不同,做派也不同。”埃理斯有些头疼,喉结滚动了一下,“卡尔虽然只由母亲抚养,但他的母亲从未放弃过卡尔。其余几个孩子家庭……也都不算完满。薇洛父母健在,可身子骨又不好,他们可能……也是担心影响薇洛的前途吧。”
后面那半句被揉皱了才递过来。
“我理解他们的担心,但不赞同他们的做法。送去马戏团就是为了更好的前途吗?她还这么小。”
埃理斯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也减免了薇洛的学费和餐费,时时补贴。薇洛这样一个孩子,又能花费多少呢。”
“我去找他们。”
“去找薇洛的家长吗?”
“对于腐朽脑袋的家长,必须动用——”
“没用的,好几年前就是如此了。”埃理斯靠回椅背,双手交叉,小臂平放在扶手,椅子的皮质扶手在他的体重压力下微微下陷。
“不过,我是从梅芙那边打听到的一条信息。”
“什么消息?”
埃理斯不由得笑了几声:“梅芙老是喜欢和我谈生意,这条信息还是我买来的。”他顿了顿,“薇洛喜欢画画,经常去一个磨坊主家中,和一个姑娘学画画。”
“那薇洛现在到底在哪?”
“在家里吧。我昨天早上还去拜访了薇洛一家。薇洛当时还在家里。”
他看着那些画:“我也看不懂这些画,既然是薇洛和那姑娘学的,你便去问问那姑娘吧。我继续去和薇洛的父母聊聊。”
“好。我知道了。”我看着那些画。
画在我手里叠成一叠,纸边参差不齐。
“磨坊主的女儿名叫茱德,是个盲人女孩。”
根据埃理斯给我的信息,我拿着画就走到了距离蒙德城不远处的一个村庄。
碎石路从蒙德城门口一直延伸到这里的村口,路边的野草越来越高,快要生长到没到小腿的高度。
村口的木牌上刻着村庄的名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几栋白色的石头房子散落在山坡上,屋顶的瓦片颜色深浅不一,有的被换过,有的是从别处拆来的旧瓦。
“你好。”我拦下了两个猎户。
其中一个黑发猎户瞧了我一眼,黑发猎户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脚底,他摸了摸下巴的胡须,下颌骨的纹路被胡须遮住了大半:“你怎么这么眼熟?我想想,我一定在哪里见过你。是不是通缉栏呢?”
灰发猎户没有看我的脸,他的目光从我的脚开始往上扫,扫到膝盖停了,从膝盖到腰又停了,最后落在我的包上。
他们打量人的视线并不是很友好,像是在观察猎物那样。
也不愧是猎户。
“你要做什么?有什么事吗?我们还有急事呢,西边有鹿群泛滥,我们还要去猎鹿。”他的语速很快。
黑发猎户:“对对,差点忘了,刚刚和扎夫一直闲聊,差点忘了正事。听说那边鹿群跟疯了一样。”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有人还看到了洛恩,那位骑士。”
“对,他好像就是这次突发事件的负责人。”灰发猎户接道。
“那个,你们知道茱德一家,在哪吗?”
灰发猎户回过神:“你说茱德啊。”他朝身后喊了一声,“塞西莉!塞西莉!”
被唤作塞西莉的女人放下手上的东西,走了几步,直到进入我的视野里。
她的围裙上沾着面粉,手肘以下的部分全是白色的粉末,指甲缝里也嵌着白色。
她的头发用一块布包着,从前额一直包到后颈,几缕碎发从布边滑出来。
“这个小姑娘找你们家茱德啊!”
黑发猎户忽然大喊一声:“噢!我想起来了!正义骑士!不对,正义什么来着……正义……怪盗?不对不对,正义英雄!对!你是那个蒙德城内大名鼎鼎的正义英雄吧!”
灰发猎户一把拽过他,手指扣住他的袖口:“什么正义不正义的,走了走了。”
塞西莉擦了擦大腿上的布:“请问你是?”
“你好,塞西莉女士,我找茱德小姐,有些事想要请教她。”
塞西莉困惑,却对于我的请求无动于衷。她还在观察我。
屋内传来一声:“妈妈,是有人来找我吗?请她进来吧。”
我看向木讷的塞西莉。
她的表情依旧防备,她犹豫了一下,才领着我走进屋子。
这间屋子小小的,但是屋子里布置得温馨。
窗台有阳光照射,还有鲜花摆在窗台旁,几枝白色和几枝淡黄色。
花瓣上还挂着水珠,被刚浇过水。
桌上有摊开的盲文书,页角被翻得有些磨损。
女孩就坐在椅子上。
她的双眼被布带蒙着,虽然已经知道她看不见,但亲眼看着这样一个女孩在我的对面,好像是在望着我的时候,还是难免有些遗憾。
她的下巴微微抬起,朝着我的方向,她听到我的脚步声是从门的方向过来的。
“你好茱德小姐,不知道你认不认识风息学院的薇洛。”
茱德有一头很耀眼的金色头发,而塞西莉是灰色头发,她的金色头发总让我想起那位小少爷。法尔伽团长的发色也是偏金的,但眼前的金色更像是童话书里公主的长发那样。
我看了眼塞西莉,她正一副全副武装的模样盯着我,好像是在看什么怪人。
她站在门边,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松开,身体微微前倾,重心落在前脚掌上,像一个随时准备扑过来保护幼崽的母兽。
黛丝尼突然开口了。
<她是个好姑娘。一个好得不能再好的姑娘。像冬夜里炉火边最暖的那一块地砖,像春天第一棵冒芽的雪绒树。这些都是菲林斯说的,虽然我只学了点皮毛,但你能听懂就好。>
以免塞西莉觉得我是什么疯子,因为她的表情已经升级到了随时准备把我扔出去的程度,所以我并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和黛丝尼交流。
但这并不妨碍她主动和我交流。
<她帮过我。那场火烧得天都红了半边!我拼了老命从火场里逃出来,树皮差点被烫掉一层,风又刮得像刀子一样,冷得我直打哆嗦。我实在无处可躲,就一头扎进了这位姑娘窗台上那个小小的盆栽里,缩成一团。而她啊,她明明看不见,却伸手把我搬进了屋里。否则,亲爱的,你真的不一定能见到我了。一棵来自至冬的可怜兮兮的差点变成柴火的雪绒树精。>
“薇洛。”
茱德喃喃这个名字。
唇形开合之间,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了出来。
<还有啊,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我记得。之前你和那个红头发的男人,那位名字对我来说实在不太顺口的老爷,愿他别介意。他带你离开医院的时候,这位姑娘与你擦肩而过。她的布带拂过你的袖口,风把她的金发吹得扬了起来。你不记得了吗?>?
“我自是知道的,”茱德微微一笑。“薇洛的脚步声,我隔着整条溪水也听得清。还有她手里画笔轻轻磕在画板上的声音。”
她偏了偏头,金色的长刘海扫过蒙眼的布带:“她来的时候,总会带来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