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早就摸透了这里的路。
棚舍的另一边连着一片晾晒染布的空地，几缕靛青色的布匹在竹竿上随风摇摆。
她猫着腰从染布下面钻了过去，肩膀不小心蹭到了未干的蓝布，本就破旧的外袍上又添了一抹蓝色的痕迹。
却也顾不上看去看了。
穿过了染布，之后又是一片向下的土阶。
土阶被无数次踩过，变得光滑圆润，平时都得小心翼翼，可这一次不知是初次逃跑太过紧张还是怎的，少女直接三步并作两步跳了下去。
落差之下，带来的惯性让她来不及稳住自己的身体，在落地的瞬间摔倒在地，脚腕处一阵钝痛传来，让她的的金眸变得湿漉漉了几分，像是凝结了晨露的摩拉，模糊不清。
本想就这样哭出来，可下一秒，她又猛地想起来了什么一般，连忙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药剂在瓶子里荡漾，透明绿色的药液因为奔跑时的晃荡而冒出了细小的气泡。
没碎……
抬手揉了揉眼，将眼中积蓄的泪水逼了回去，咬紧了下唇，把手中的药剂握得更紧了些。
就好像这小小的药剂比大不了多少的她更加重要一样。
最终没有停下，忍着痛爬起了身，迈着始终有些别扭的步伐继续向着记忆之中的路线走去。
包治百病，治不好不要钱。
那个人外乡人是这么说的。
她不知道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但在喀万驿这种地方，每天都有从各地往来的行商，操着各自家乡的口音，把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吹得天花乱坠。
桑歌马哈巴依老爷，这个名字听着响亮，但其实就和那些行商吹嘘自己的商品一样，其实根本就是胡诌！
那瓶包治百病的药剂。
一千万摩拉，就算将她和她的的一切都卖了她也拿不出来！
她根本没钱！
可......万一呢？
万一这一瓶是真的呢？
她迈着有些颤巍的步伐拐进了一条隐秘的小巷子里，脚步慢了下来。
喘着气，冰凉的空气不断涌入娇小的胸腔，可里面却还是像灌满了沙漠里炙热的沙子一样火辣辣的疼。
喉咙也干的发紧，每次呼吸都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异常难受的感觉迫使她不得不弯下腰，扶着膝盖蹲下了身来。
汗水从额头顺着眼角滑落，落在脚下的沙地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扶了扶被风吹歪了的呆毛，看向巷口。
没人追来。
那个黑发少年没有追过来。
又深吸了几口气，直起身，把药剂举到了阳光之下，正午的阳光穿透淡绿的液体，在她沾满沙粒的掌心上投下一小片清亮的光斑。
什么标识都没有，只有光滑透明的玻璃和里面的那汪翠绿在太阳底下折射着耀眼的光。
少女深吸一口气，把药剂小心翼翼的揣进怀里最干净的那一层衬衣里，冰凉的瓶身在贴上她肋骨明显的侧腹时，她打了一个哆嗦。
......
接下来的路她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从巷子的尽头左拐，经过那个被野猫挠的全是抓痕的木栅栏，就是喀万驿的最东边......
越往东走人烟越稀疏，空气中的香料味也渐渐的淡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则是那本就属于沙漠的干燥气息扑向鼻尖，带来一阵干涩的刺痛。
此时的她已经跑不动了，几乎是扶着墙前行，直到到了再也没有墙可扶......
她转头看向手边，是一座坍塌一半的土墙。
墙上还留着小孩子用炭笔画上去的歪歪扭扭的图案，依稀记得自己小时候和姐姐也曾在上面画过。
不禁有些怀念以前姐姐还健康的日子。
“只要这是真的......”她摸了摸卡在侧腹的药剂，“很快就能够回到从前了吧……”
目光没有过多的停留，转而看了看不远处的一座破败的木屋。
旁边有一棵歪歪扭扭的树，粗壮的树干上面残留着一节荡秋千用的麻绳，随风摇晃。
以前姐姐会在这里荡着秋千笑着等着她回家……
可……自从姐姐生病之后就一直躺在床上，秋千也只有她一个人荡了……
一个人的秋千毫无意义，也没有修的必要。
但那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姐姐很快就可以好起来的！
秋千……也很快就会修好的！
嘴角颤抖着勾起了一丝强颜欢笑，转过身朝着她与她的家，走了过去。
直到走尽了所有能走的路……
她停在了门前。
心脏剧烈的跳动着，“包治百病……”
不自觉的她将宁砚的话语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自己未觉的期待和更多更多的害怕。
害怕。
她害怕这瓶药是假的，害怕它只是一瓶薄荷味的糖水，害怕自己违背良知的选择换来的只是一场空欢喜。
害怕推开门之后，床上的那个同她一样娇小的身影还会强行挂起那虚弱到极点的苍白笑容，对自己说“没关系。”
……
但比起这些……
她更害怕的是失去她。
少女伸出手推开了破旧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嘎吱的呻吟。
阳光从身后倾泻进了昏暗的房间之中，在地板上投下了她瘦瘦小小的影子。
她没有回头关上门，而是直接朝着屋角那张铺着薄褥子的木板床跑了过去，脚步急促，却在靠近那张床前的时候刻意放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床上的人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缓缓偏过头来，露出一张和她有七分相似却苍白得多的脸，虚弱地朝她弯了弯嘴唇。
“跑那么急做什么……摔了怎么办。”
少女脸上的笑意僵在了脸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俏皮话来掩饰自己的慌张。
就像她平时在集市上跟那些小贩讨价还价时那样游刃有余。
她本来话就多，可一路上攒了那么久的滔滔不绝的话语，却在听见这句话的瞬间，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姐姐，”她的声音在发颤，可她还是拼命让自己的嘴角扬起来，“我带药回来了。”
屋内安静了一瞬。
床上的人轻轻笑了一声，并没有着急去问药的事情，而是缓缓抬起手，先替她擦掉了她脸颊上那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去的蓝色染料。
就像她的妹妹可以为了她毫不在意自己一样。
她也如此。
仿佛比起自己的生命，再多替她擦一次染料才更为重要。
“小花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