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轻飘飘的一句“有些道理”，顺着战场的冷风钻进周围几万人的耳朵里头，原本还紧绷着身子、随时准备扑上去抢刀救人的大齐将士们，一个个全都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把悬在嗓子眼儿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头。
不容易！真他娘的不容易啊！
要知道，就在半柱香之前，这位南朝的护国公主还是个油盐不进、满眼血红、恨不得拉着全天下人一块儿垫背的疯婆娘！
谁能想到，庞秋霞都没动刀动枪，光凭着一张利嘴皮子，三言两语就把这么一头顺毛摸都扎手的母老虎给劝得低下了脑袋？
躲在鲁智深后头的牛皋，这会儿也悄悄把捂着老脸的大黑手给放了下来，探出半个脑袋，瞪着那双铜铃大眼，满脸不可思议地瞅着自家媳妇儿。
“嘿……俺滴个亲娘咧……”
牛皋用胳膊肘子轻轻捅了捅前头的鲁智深，压低了大嗓门儿，啧啧称奇道：“鲁大师，你瞅见没？俺家秋霞这嘴皮子，比俺老牛手里的熟铜锏还要管用哩！这方腊的闺女刚才还跟个一点就着的炮仗似的，这会儿咋就这么快想通了？连脖子都不梗了？”
鲁智深把那根六十二斤重的水磨禅杖往雪泥地里头一杵，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鲁智深摸了摸自个儿光溜溜的脑门，咧开大嘴嘿嘿一笑：“你这黑厮懂个屁！洒家早就跟你说过，这娘们儿刚才那是钻了牛角尖！如今被你家婆娘把话给挑明了，她只要脑子没被门板夹过，自然就能想得通透！”
不光是鲁智深和牛皋，就连不远处骑在高头大马上头、向来冷言寡语的先锋大将高宠，这会儿也微不可察地松开了紧握着百斤虎头枪的右手，顺着马鬃轻轻拍了拍战马的脖颈。
更远处的王贵、汤怀、张显三兄弟，以及外围那一圈圈举着盾牌长枪的大齐儿郎们，脸上也全都露出了理所当然的神色。
虽然在刚开始的那一瞬间，大伙儿都觉得这位性子刚烈到极点的金芝公主，态度转变未免也太快了些，快得让人有点儿不敢相信。
但是吧，只要稍微动动脑子琢磨一下庞秋霞刚才说的那些话，大伙儿伙儿又都觉得——这事儿，它就该是这么个理儿！
庞秋霞刚才有一句话说错了吗？半句都没有！
方腊在江南搞出来的那个什么狗屁南朝，说白了就是一个彻头彻尾、贪赃枉法、敲骨吸髓的贼窝子！
他们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干的却是榨取民脂民膏、把江南老百姓往死路上逼的腌臜勾当！这样的伪朝廷，烂透了心肝脾肺肾，别说是满腹兵书的金芝公主了，就算是条稍微有点良心的狗，看清了那帮人的嘴脸，恐怕都得夹着尾巴往外跑，绝对不值得任何人去搭上性命追随！
反过来再看看他们大齐呢？
当今陛下自打起兵以来，杀贪官、除恶霸、均田地、免苛捐，让千千万万原本只能卖儿鬻女、吃观音土等死的穷苦老百姓，全都分到了属于自个儿的田亩，吃上了热乎乎的白面馍馍，过上了几辈子都不敢想的红火好日子！
往北边看，大齐的铁骑更是顶天立地，把那个骑在汉人脖子上拉屎撒尿了一百多年的大辽帝国打得抱头鼠窜，硬生生帮着整个华夏民族重新挺起了被打断的脊梁骨！
这样一个内安黎庶、外御强虏的煌煌天朝，那是顺应天心民意的正统所在，是值得天下所有长着眼睛、揣着良心的人去誓死拥护的！
金芝公主既然是个识文断字、懂得天下兴亡道理的聪明女人，在这铁一般的事实跟前儿低下头来，那不就是顺理成章的事儿吗？
周围的将士们一个个眉开眼笑，只觉得这一场凶险万分的闹剧总算是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然而，在全场所有人全都放下心来的时候，唯独有一个人，非但没有半点儿轻松，反倒像是被人往嘴里头塞了一大把苦黄连似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里头更是翻涌着说不出的沉重与苦涩。
这个人，正是坐在冰冷泥水里头的当朝户部尚书——柴进。
柴进用手掌撑着冻硬的泥地，在两名亲兵的搀扶下，摇摇晃晃、极为艰难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身上那件华贵的锦袍早就被泥血给浸透了，肩膀和脖子上头全都是刚才被金芝公主咬出来、抓出来的血口子，右手手心更是被短刀割得皮肉外翻，鲜血正顺着指尖“滴答、滴答”地往下淌，砸在脚下的残雪上，溅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可柴进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肉体上的疼痛一般。
他就那么呆呆地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几十步开外那个穿着单薄素白内衫的女子，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一颗心犹如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股脑儿地涌了上来，当真是百感交集！
柴进在心里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想起了半个多月前，自己在睦州帅府的大堂里，拍着胸脯向岳飞请缨去清溪洞当卧底时的情景。
在最开始踏入这片深山老林的时候，他柴进的念头纯粹得不能再纯粹了！
他那时候心里头只有一个想法——当今陛下对他柴进有知遇之恩、再造之德，把他从一个被宋江吴用当血包使的落魄贵族，提拔成了执掌天下钱粮的户部尚书。
如今南征大军被挡在清溪洞外头寸步难行，他柴进哪怕是把这条一百多斤的性命直接交代在清溪洞里头，只要能替岳元帅摸清里头的机关布防，能为大齐的数万儿郎杀进清溪洞减轻几分伤亡压力，那他就算是被方腊千刀万剐了，也是死得其所、万分值得的！
可是，世事难料，造化弄人啊！
他柴进算计了人心，算计了兵权，算计了方腊和方垕的猜忌，可他千算万算，万万没有算到——自己这一趟卧底之行，居然会跟方腊的亲生女儿产生这么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纠缠不清的孽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