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四年三月廿九日,归化城。
迎宾馆的晨钟没响,是厨房的擀面声先醒的。康朝起得早,站在后院井台边用冷水洗脸,水珠顺着下颌滴到石板上,把昨夜那点酒意全激没了。李忠端着铜盆跟在后面,想说殿下回屋再洗,又不敢多嘴,只把一条粗布巾递过去。康朝接了巾子,胡乱擦了一把,抬头看天——东方发白,云层薄得像被谁撕过,归化城的风从北面过来,带着草腥和马粪味。
他忽然想起昨夜素巴第那句话:草原上的人不怕失败,怕的是不记得失败。可这一夜过去,他发现归化城里有的人不是不记得失败,是每个人都只记得自己的那一份失败,然后拿它当尺子,去量别人的对错。
李忠。康朝把巾子还过去,今日不排朝会。按昨夜名单,分三拨见人。先叶尔羌、再绰罗斯,中午却图汗的人若到,单独在书房;下午素囊、卜失兔,错开时辰。袁大将军那边,凡涉及图鲁拜琥的,都先送我,不先送他。
李忠应了,转身去安排。康朝踱到正堂廊下,桌上已经摆了三份名刺:叶尔羌汗国使臣马黑麻·忽辛,绰罗斯准噶尔珲台吉哈喇忽剌派来的佐领额森,却图汗驻青海使者土默特人诺尔布。另有一张没用正式名刺,只毛笔写了土默特卜失兔旧属达云——这是明边官转递的私条。素囊那边没递条子,昨日清晨他去过将军府,今日若来,由袁崇焕先筛。
康朝先见叶尔羌。
叶尔羌使团住得偏,在迎宾馆西跨院。马黑麻·忽辛四十出头,高鼻深目,穿一件墨绿绸袍,外罩锁子甲半臂,腰间挂一柄阿拉伯式弯刀,刀鞘嵌银。他身后跟两个缠头译员,一个懂蒙古话,一个懂汉话。进堂行礼不卑不亢,称叶尔羌汗国笃信和卓之国,向大皇帝问安,献上玉石两方、地毯一卷、回回青颜料四瓶。康朝叫人收了礼,赐茶,不急着问正事。
使臣一路从哪来?康朝问。
从于阗出山,经柴达木,走青海北缘,再东入河套。马黑麻用波斯腔的汉话答,原想先到西宁,听说太子殿下在归化主持诸部会,特来一行。叶尔羌虽远,不敢不向天朝通名。
康朝点头。他看过鸿胪寺底档——叶尔羌与绰罗斯近年不和。准噶尔若统一卫拉特,向南必先压叶尔羌;叶尔羌若想自保,要么结拉萨,要么结中原。眼前这人来得巧,恰在图鲁拜琥、哈喇忽剌都往归化凑的时候到,不可能是纯送礼。
使臣在青海一带,可见和硕特人?康朝直截了当。
马黑麻眼神微动,抿了口茶。译员低声转蒙古语给随从,随从又回汉话。马黑麻道:见于布哈河外。和硕特台吉图鲁拜琥,帐五千,前哨至青海湖东。其人以为名,遣使入藏、入青海、入归化,三路并进。叶尔羌小,不敢评大汗事,但有一言——和硕特若得西藏、得青海,卫拉特四部便不再分。到那时,准噶尔在其北,叶尔羌在其南,皆为其牧地所困。非独叶尔羌忧,天下谁不忧?
这话半明半暗。康朝听得出:叶尔羌不恨图鲁拜琥个人,恨的是和硕特把做成统一旗号,将来南疆回部、西域商路都归卫拉特调度。他不便接这个话头,只问:绰罗斯哈喇忽剌,与你们如何?
马黑麻略一迟疑。这个迟疑很真——不是想隐瞒,是不知怎么说不得罪。
准噶尔珲台吉,近年向西用兵,取吐鲁番、逼哈密,叶尔羌与其有旧怨。他终于说,但哈喇忽剌与图鲁拜琥也不同。图鲁拜琥要护法入藏,哈喇忽剌要借朝廷名分压和硕特。叶尔羌不愿卫拉特任一家独大。若朝廷能以名分分而制之,叶尔羌愿为天朝守南疆商道,岁市马、玉、颜料,不使准噶尔、和硕特任一得志。
康朝心里有数了。叶尔羌的轻微敌意不是对明朝,是对图鲁拜琥;对哈喇忽剌则更审慎——同属卫拉特,准噶尔更强,叶尔羌更怕。他若把图鲁拜琥说成唯一西患,叶尔羌不答应;若把哈喇忽剌捧成制衡,叶尔羌也未必信。最好的用法,是让叶尔羌当南线耳目,不当刀。
使臣且住归化,几日后本王带你去见袁大将军。康朝起身,不深谈,南疆商道若通,叶尔羌岁市不缺。但有一事——图鲁拜琥若遣人来见你,你先报我,不私答。
马黑麻行礼退下。他刚出堂,廊下便进来一人,青缎直裰,瘦长脸,左颊有一道旧疤,是哈喇忽剌派来的额森。康朝重新坐下,示意上茶。
额森行卫拉特礼,不跪,右手按胸:准噶尔珲台吉哈喇忽剌,问太子殿下安。珲台吉命小人带话——和硕特图鲁拜琥擅自南下,号称护法,实图青海、西藏、南疆三路。准噶尔与之同出卫拉特,但道不同。珲台吉愿助天朝绊之和硕特,不使其一统漠西。
康朝看他。额森这人比马黑麻直,也更易露锋。准噶尔此时未到噶尔丹全盛,哈喇忽剌在目前是早期实力派,对图鲁拜琥既有同部矛盾,也有谁代表卫拉特向明朝开口的名分之争。
你们珲台吉,觉得图鲁拜琥该不该入藏?康朝问。
额森想也不想:不应入。西藏黄教之事,自有五世达赖、班禅与朝廷议。图鲁拜琥以为名,是先要汗号,再要寺院,后要大兵。他若入藏,和硕特坐大;准噶尔在伊犁,叶尔羌在南疆,皆受其胁。珲台吉之意,朝廷宜先许准噶尔征西将军名号,令其盯和硕特;和硕特不奉命,再合力讨之。
这话太急,像来分赃的。康朝不接。
哈喇忽剌可知,本王昨日已对素巴第说,朝廷在青海增兵,非为一家?
额森顿了顿:知。但珲台吉说,素巴第是漠北事,图鲁拜琥是漠西事。漠北可盟,漠西不可盟。和硕特不是来盟,是来并。
若本王不给你名号,只让你报价——图鲁拜琥真打青海,准噶尔出多少兵,走哪条路,粮谁出?
额森被问住。他带的是口头方略,不是细账。憋了半天,说:兵可出三千轻骑,从伊犁东出,经焉支、扁都口,下青海北。粮……若朝廷供,便出;不供,珲台吉自筹,但名号要先给。
康朝笑了笑,不褒不贬:名号不是我一人给。你回禀珲台吉:归化城里,叶尔羌、准噶尔、和硕特、却图、藏巴、黄教六方都在看。谁先把怎么分、怎么打、粮从哪出写成细条子送来,谁先得朝廷一句准话。空说,与说书无异。
额森脸一红,行礼退了。
康朝靠回椅背。李忠凑过来低声:殿下,这两拨人,一个怕和硕特独大,一个想替朝廷打和硕特换名号。都是把火往图鲁拜琥身上引。
引得好。康朝说,但火不能只烧图鲁拜琥。素巴第也想引。
正说着,素巴第派人递帖子:午前到迎宾馆东厅,有漠北、漠西两事面禀。康朝准了。
素巴第进来时换了紫锦长袍,金带束腰,跟昨夜宴上差不多,只是脸上多了几分的庄重。落座先奉上一份羊皮图,展开是漠西—青海—西藏一线,用朱蓝两色标了和硕特前哨、黄教寺院、藏巴汗辖地。他手指在布哈河一点,又滑到拉萨、日喀则,最后停在归化以西。
殿下,素巴第开门见山,昨夜宴后,臣想了一夜。喀尔喀这边,臣愿按袁大将军八字——臣服、纳贡、互市、撤兵——慢慢议。但漠西之事,比漠北急。图鲁拜琥不来归化,先遣使者探路,后带兵压青海,再派人入藏见藏巴汗。此人若成,草原西半边全变。臣请殿下把朝廷心力,先从喀尔喀移三分去图鲁拜琥。
康朝看他。汗王是真心忧西事,还是忧图鲁拜琥分了你在漠北的风头?
素巴第不恼,笑得坦然:都有。臣不瞒殿下。喀尔喀若独扛朝廷,力不从心;图鲁拜琥若独大,喀尔喀首当其冲。臣引朝廷向西,不是移祸,是借朝廷之刀,先削和硕特,再稳喀尔喀。对朝廷、对臣,都是一桩账。
你说图鲁拜琥派人入藏见藏巴汗——有凭据?
素巴第从袖里抽出一张窄笺,是蒙古文,译员当场翻。大意为:图鲁拜琥遣喇嘛一名、骑士十二,从布哈河取道通天河,入藏见第悉藏巴噶玛·丹迥旺波,献珊瑚、氆氇、火枪十二杆,请藏巴汗许和硕特护法入卫藏,共拒黄教达赖。落款没有图鲁拜琥亲笔,只写和硕特前哨鄂齐尔处。
康朝手指敲桌面。这条如属实,图鲁拜琥不是单纯要青海草场,是在搭藏巴汗+和硕特的反黄教弧线。前文罗桑说过,藏巴汗依赖噶玛派,不可能容黄教;却图汗、白利、藏巴三家反黄教同盟的历史底子本就存在,若是图鲁拜琥若再插进去,黄教、朝廷、青海全被搅动。
罗桑法师知道这事吗?康朝问。
法师昨夜回译经院,至今未出。素巴第道,臣派人问过,译经院说法师闭关校经,不见外客。臣不便扰,故先禀殿下。
康朝心里一动。罗桑不在,正是各路人钻空子的时辰。他却图汗偏挑这个空当来,绝非偶然。
汗王先回。西事本王会与袁大将军、罗桑法师同议。喀尔喀那八字,你回去也同土谢图、车臣说——三日后给细单:每年贡马几何、互市哪几处、撤兵到克鲁伦哪一线。单子不实,八字免谈。
素巴第起身,故意又补一句:殿下若见却图汗的人,切记——藏巴汗若倒,却图比谁都慌;可却图一慌,便会把和硕特往西藏推。此人不是善邻。
康朝目送他出厅,对李忠道:传话将军府,袁大将军午后用饭时到迎宾馆书房。却图汗的人一到,先引书房,不引正堂。
中午却图汗使者到。
来人诺尔布,四十来岁,身份特殊——名义是却图汗驻青海联络官,血统却是土默特部旁支,早年随部迁青海,通蒙、藏、汉三种话。他穿一件灰鼠皮领的藏式氅,不佩刀,进门先双手捧一条哈达,又呈却图汗名刺。康朝叫人收哈达,赐座赐茶,不让他行全礼,只说私房说话。
诺尔布会意,把随从退下,只留一个哑巴童子端茶。
太子殿下,他声音压得低,我家大汗却图,与藏巴汗丹迥旺波、康区白利土司,俱是反黄教一路。外人听此话,便以为我家大汗与天朝为敌。其实不然。却图汗在青海,要的是不让和硕特进藏。图鲁拜琥若以入拉萨,头一个灭的不是黄教,是却图。
康朝不动声色:你细细说。罗桑法师不在,你既然敢说,就别绕。
诺尔布咽了口茶。他这趟本就是绕开罗桑——黄教调停人若在,却图汗的话一句也递不到太子耳边,全会被那套滤掉。他今天要的就是罗桑缺席。
藏巴汗丹迥旺波,后藏之主,用噶玛派,禁五世达赖坐床之事虽已松口,但根子不改。诺尔布道,他若稳,黄教在拉萨只能守哲蚌、色拉、甘丹三寺,出不来后藏。却图汗在青海,与藏巴、白利成犄角,黄教便不能一家独大。此局对天朝有利——黄教若借和硕特兵入藏,阿勒坦汗旧事重演,和硕特坐拥青海、西藏、南疆,比当年更狠;若藏巴不倒、却图不倒,黄教要借兵便无门,和硕特便无口实。
他这话把传统反黄教同盟反过来包装成朝廷缓冲。康朝听得分明:却图汗不怕藏巴汗强,怕藏巴汗亡;藏巴亡了,黄教请和硕特入藏,图鲁拜琥正名,卫拉特全盘西扩。
你家大汗愿向朝廷说什么好话?康朝问。
三件。诺尔布伸三指,一,却图汗愿受天朝青海安抚使或任何名号,不称汗、不自立;每年贡马、貂、藏药,换茶、铁、火药配额。二,藏巴汗方面,却图可代为转话:只要天朝不纵和硕特入藏,藏巴汗可许五世达赖有限坐床、许黄教三寺不毁、许灵童转世不禁;但后藏政务、噶玛派寺院,仍归藏巴。此谓教可存,政不交。三,若图鲁拜琥兵入青海或入藏,却图愿为前驱,但需天朝给粮、给炮、给正式敕书。无敕书,却图不敢先动;一动便给和硕特送口实。
康朝沉默。
这套比哈喇忽剌、素巴第都细。却图汗不是单纯说好话保藏巴,而是把藏巴汗当筹码:保藏巴=保青海不进和硕特=保却图自己地盘=不便宜卫拉特。若朝廷听他的,黄教不能独请外兵,图鲁拜琥失据;若朝廷不听,逼藏巴亡,反黄教同盟崩,黄教必请和硕特,图鲁拜琥得偿所愿。
你这话,罗桑法师若听,会驳你什么?康朝突然问。
诺尔布笑得有点苦:法师会驳——藏巴汗禁灵童、夺黄教庄园,若不倒,五世达赖终是傀儡;却图汗在青海曾迫黄教僧人,白利在康区毁寺,三家同盟本就灭法。法师是黄教人,自然要借朝廷、借和硕特压我家大汗。可法师不想——和硕特不是当年阿勒坦汗。图鲁拜琥年轻、要汗号、要全卫拉特,入藏后绝不会只做,必做藏王兼卫拉特大汗。到那时,黄教也是他手里经幡,藏巴也是他阶下囚,却图更不用说。
康朝端茶,不置可否。诺尔布这点看得很透:黄教短期靠和硕特解藏巴之围,长期可能被和硕特包办。罗桑虽与袁崇焕合作,但作为黄教僧人,天然倾向借朝廷名分保达赖、抑藏巴;却图汗今天把这条隐患挑明,正是要太子留另一手。
你回去告诉却图汗。康朝放下茶碗,藏巴汗之事,本王不轻易许和硕特入藏,也不轻易许藏巴全复。朝廷只认一条:青海、西藏、归化三线,谁先动刀,谁为项王。却图若真想保藏巴当缓冲,先把藏巴许黄教哪三寺、限达赖何种权、却图自撤青海哪几处兵写成细章,派你再来。空说保藏巴,本王如何向罗桑法师、向袁大将军交代?
诺尔布起身行礼,不卑不亢:殿下要细章,却图给。但求殿下一件事——罗桑法师出关后,勿只听黄教一面。法师是好人,可黄教文书一到,和硕特便有奉达赖命护法之说。那时却图再说话,就晚了。
康朝点头,送他到二门。诺尔布上马,带哑巴童子出迎宾馆西巷,马蹄声碎,很快混进归化午市的人声里。
午后袁崇焕来。
他穿深蓝圆领,不带刀,只带一名亲兵捧文书。康朝在书房把上午三拨人的话压缩讲了一遍,又递素巴第那份蒙古文笺。袁崇焕就着窗光看,眉头没皱几下,但手指在和硕特前哨鄂齐尔几字上停了停。
殿下,他放下笺子,叶尔羌怕和硕特独大,准噶尔想借名号打和硕特,素巴第想移祸向西,却图想保藏巴当缓冲——四家都把一个图鲁拜琥推出去。可真要动手,没一家肯先出粮出死人。
你的意思呢?
分三层。袁崇焕走到墙图前,手指从归化滑向青海、再滑向拉萨,第一层,图鲁拜琥现在不急着打。他前哨在布哈河,本部在布哈河畔,遣人入藏、入归化,是要价,不是开战。第二层,真要让他不合并漠西,不能只靠素巴第嚷、哈喇忽剌讨名号。要用三股绳勒他——黄教不给他正名,却图汗在青海正面挡,准噶尔从伊犁扰他北背,叶尔羌在南路断他商道。三股里,黄教是名,却图是兵,准噶尔是胁,叶尔羌是财。第三层,藏巴汗不能全倒,也不能全存。全倒,黄教必请和硕特;全存,噶玛派继续禁达赖,却图、白利更无所惧。朝廷要的,是藏巴受束、黄教有限、和硕特无口实。
康朝听得很细。他问:若按你这三层,罗桑法师会怎么处?
法师会先难。袁崇焕坦然,他黄教人,最怕藏巴禁灵童、夺寺产。若朝廷留藏巴不倒,法师会觉得我们姑息灭法。可法师也懂——若和硕特以入藏,黄教先得济,后必被和硕特挟。我昨日与他定策,本就是不令图鲁拜琥得护法名、不令藏巴全溃。今日却图来,正合此局,只是法师不在,话走偏了些。
偏在哪?
却图想保藏巴,是为自己;罗桑想抑藏巴,是为达赖。两下若不和,朝廷夹中间,反给图鲁拜琥看笑话。袁崇焕指图,臣请殿下:罗桑出关后,不让他单独见却图,也不让却图单独递藏巴条款。所有藏事条款,由臣与罗桑同拟,再请殿下定。却图可参与,只能列青海兵事藏巴有限让步,不能主黄教教义
康朝沉吟。这等于把黄教、却图、藏巴都放进制式里,不任一方独占话筒。他正要应,李忠进来低报:将军,土默特素囊台吉在侧门,说处理完家事,来禀草原旧部情形。另有卜失兔旧属达云,持宣大边官条子,在客次候见,言有土默特承袭旧冤要面陈殿下。
袁崇焕看康朝。康朝道:一先一后。素囊先来书房,卜失兔的人去东厢,由你将军府人先听,再摘要点报我。
素囊进来时,比昨日瘦了一圈。他换了一身旧蓝蒙古袍,腰间没佩刀,眼窝发青,下巴上的胡茬没刮干净。行礼不讲究蒙古式,也不按明官礼,只重重一揖:殿下,袁大将军。素囊办了家事。
袁崇焕让他坐。
百夫长巴特尔,按背主罪,已绑至归化市集。臣未私杀,按大将军前策,交归化衙门按明律与蒙古旧规合审。通奸、背主两款并究,判斩。今日午时监刑。素囊声音平,像念别人事,乌云陶雅,鄂尔多斯人,臣不杀、不杖。按明律本应离异,臣写文书,送回鄂尔多斯部,由其娘家领回。她所知情人、所带私物,一律不追。只留一句——她走后,素囊与鄂尔多斯,恩断义断。
他说恩断义断四字,牙关紧了一下。康朝看出他不是不恨,是硬把恨压成公文。
你前妻娘家,近来与谁有来往?康朝忽然问。
素囊抬眼,像早知道会有这一问。他沉默片刻,从袖里取出一张折皱的纸——不是正式公文,是土默特旧部用蒙文草草写的密报,字迹歪斜,显是亲随手书。
殿下,袁大将军。臣处理家事这两日,亲兵查营,查出一事:乌云陶雅未走前,其鄂尔多斯娘家有人来归化城外两回。头回是她亲兄,带羊五十、马六,名义探妹;第二回不是亲兄,是鄂尔多斯济农旗下一名把总,带信不带礼。信中言——卜失兔台吉愿与鄂尔多斯重修旧好,若素囊台吉仍掌土默特余部,鄂尔多斯可从中调解,使明边与卜酋共制素囊
书房一下子静了。
卜失兔即卜石兔,当年顺义王合法继承人;三娘子钟金曾扣王印、偏袒素囊,阻卜失兔袭爵多年,后明廷调停、三娘子与卜失兔合婚,卜失兔才得王号,但兵权仍在素囊手。 如今卜失兔虽未必仍是全土默特王,但三娘子扣印给素囊这口旧气,卜失兔一系绝不会消。鄂尔多斯又是前妻娘家,三方一勾,素囊便成土默特内部众矢之的。
你如何断定这信是真?袁崇焕问,语气不疑,只求稳。
把总名绰克,鄂尔多斯旧部有人认得。臣派亲兵跟到城西茶肆,见他与卜失兔旗下千夫长阿穆尔同座,言及归化若有会盟,土默特只可出一印,不可出两印。阿穆尔答卜台吉只要一桩:旧王印归卜,素囊台吉不论封何号,不得掌顺义旧印、不得掌板升市税。臣的人远听,未全录,但大意如此。
康朝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归化城午市喧闹,卖皮子、卖茶砖、卖马具的声浪混成一片。他脑子里却把另一条线串起来:素巴第想引朝廷向西打图鲁拜琥;却图想保藏巴;而土默特内部,卜失兔借鄂尔多斯翻三娘子旧案,要收素囊兵权、板升、王印。归化这场各执一印,不止漠西,连土默特自己都有两方印信之争。
素囊,他回头,你若老实说,想不想再掌土默特全权?
素囊苦笑:殿下,素囊三十五岁,昨日想死,今日不想了。袁大将军说,祖母留的不是兵、不是印,是旧部恩怨的记忆。臣不要全权。但臣不能让卜失兔借鄂尔多斯、借明边将,把土默特残部再切一刀。切了,归化北门无土默特耳目;素巴第若东压,臣等连探马都派不出。
你怕卜失兔,还是怕鄂尔多斯?
都怕。鄂尔多斯是我前妻娘家,本有姻亲;如今娘家反与卜失兔勾,是要用休妻之辱做名分,说素囊私德不修、不堪掌部。卜失兔再拿三娘子当年扣印阻我旧账,向明边官哭诉,说明廷若复用素囊,便是再纵窝里横。两张皮合一块,臣百口莫辩。
袁崇焕在桌边轻轻插一句:卜失兔若得鄂尔多斯、宣大边官暗助,可在忽里勒台之外另立土默特事。素巴第乐见——土默特越散,喀尔喀越能代明统右翼。朝廷若不管,右翼全散;管重了,又像替三娘子翻案。
康朝坐回案后,对素囊道:你回去。巴特尔已斩,乌云陶雅送回,按你方才说办。再写一份土默特旧部分布:板升、丰州滩、归化城外、鄂尔多斯交界各多少户、多少马、谁听卜失兔、谁听你。三日内交袁大将军。卜失兔若派人来,本王见,但你要同席——不让你单独对,也不让他单独告。
素囊起身,深深一揖。他到门口又停,回头低声:殿下,臣祖母扣印,是私;卜失兔今日要印,也是私。素囊不愿再私。只求土默特残部不被当礼物,送喀尔喀、送鄂尔多斯、送明边将任何一方。
康朝点头,没多安慰。这种事,安慰无用,只能拿制度箍。
素囊走后,袁崇焕去东厢听卜失兔旧属达云。
达云六十来岁,原是宣大边军老把总,后转土默特通事,汉蒙皆通。他见袁崇焕不跪,只抱拳,呈上宣大总督衙门一张便条作引,再递口述禀词。袁崇焕让人记录,不插话。
卜失兔台吉命小人禀上太子、大将军。达云开场慢,像背了多遍,土默特自俺答、三娘子后,顺义王印本应早定。扯力克故后,卜台吉为嫡长孙,按达延汗旧制、明廷册例,皆应袭。奈何三娘子钟金私藏王印,偏授素囊;素囊凭祖母之宠,阻卜台吉于丰州滩六年,调兵夺座纛,五路台吉集七十三家方压住。后虽合婚袭封,兵权仍在素囊。此乃土默特分裂之根。
袁崇焕听到不纠——史上扯力克1607卒,三娘子、素囊阻卜失兔,经明调停,1611—1613间卜失兔袭顺义王、1612三娘子卒。 他只记:继续。
今素囊私德败坏,哈屯通奸,帐下百夫长背主,其治部可知。卜台吉愿向天朝陈情:土默特残部不宜再归素囊。若朝廷、太子要土默特为归化屏藩,当分其权——王印、顺义旧号归卜失兔;板升市税、互市赏格另设明官监督;素囊可给闲职,如归化协理之类,不掌兵、不掌印、不掌市。鄂尔多斯济农素来与卜台吉无夺位之怨,可从中调和,使右翼不散。
袁崇焕听到鄂尔多斯济农调和,眼皮微抬。达云这套,表面为公,实为卜失兔复权、鄂尔多斯分利。三娘子当年扣印给素囊的旧怨,被卜失兔翻成素囊无能、再任则右翼乱;鄂尔多斯以素囊前妻娘家身份倒打一耙,既能占,又不担逼休妻的丑名。
卜失兔如今在何处?袁崇焕问。
在河套东,准格尔一带,部众不足两千,多老弱。但其名分在,五路台吉之后人、土默特十二部旧族,多有念及顺义正统一脉者。
他若来归化,见太子,要什么?
达云迟疑一瞬,这瞬息被袁崇焕抓住了。
要三样。达云终于说,一要明廷重新敕顺义王旧号,不称新汗,称旧王,以正土默特统绪;二要板升、归化互市税由卜台吉与明官共核,不归素囊;三要鄂尔多斯为媒,使素巴第、明边将皆认卜台吉为土默特唯一承袭人。
袁崇焕不笑,不怒,只让书记完。他等达云说完,才缓缓道:你回去告诉卜失兔:太子在归化,不重翻三娘子旧案,也不凭一首歌、一桩通奸定谁掌部。土默特残部,按三事核——户数、马数、板升税册。税册在明边道手里,户数在归化将军府造;马数,素囊报、卜失兔也报,对得上则用,对不上则查。查实之前,谁都不许称唯一承袭。卜失兔要顺义旧号,可写自陈,附当年明敕抄件;但自陈里若只翻三娘子扣印、不报现有部众实数,本将军原样退转,不送太子。
达云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抱拳:大将军是明白人。小人回禀卜台吉,按实册来。
袁崇焕又道:还有一层。鄂尔多斯若以素囊前妻娘家身份,要土默特,须一并报——当年三娘子在时,鄂尔多斯自为一支,与土默特、卜失兔皆非一体。 今日要调和,先报鄂尔多斯在归化互市、在河套牧地、与卜失兔通信几封、与素囊通信几封。不报而私会,按离间右翼论处。归化不忌各家自陈,忌各家私盟。
达云告退。袁崇焕回书房向康朝复命,把达云原话压缩说了,又补一句:卜失兔是真想复顺义名分,鄂尔多斯是真想分板升税。两家借素囊休妻、通奸做文章,比借三娘子旧印更软,也更毒——因为素囊自己理亏,不好反咬。
康朝在灯下听罢,半晌不语。他让李忠把今日四拨记录、素巴第蒙古笺、素囊密报、达云口供全归一卷,自己提笔在扉页写:
归化之难,不在无印,在各家都想把自己的印,按别人的脖子。西线图鲁拜琥一印,却图保藏巴一印,黄教达赖一印,素巴第一喀尔喀一印,素囊、卜失兔争顺义一印。太子不替任何一家磨印,只立册、立市、立兵额;谁先私动刀,谁先失言。
袁崇焕在旁看了,轻声道:殿下这话说到点子。可有一人,得先安。
罗桑。
袁崇焕道,却图今日绕开法师,把保藏巴的话递到殿下耳里。法师出关若先听人传,会以为朝廷要姑息灭法。须由殿下或臣亲见,把三层策原原本本告诉他:不令图鲁拜琥得护法名、不令藏巴全倒、不令却图独掌青海。黄教要的有限达赖、有限三寺,可给;藏巴要的有限后藏政务,可留;却图要的有限名号,可议。三限合住,图鲁拜琥便无口实。
康朝合卷,起身。窗外归化城已掌灯,迎宾馆檐下灯笼被风吹得摇晃,把迎宾馆三字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远处似有蒙古歌,又似有喇嘛念经,混在夜风里分不清。他忽然想到进城那日那首讽刺歌——儿子死了,孙子争了,部落散了,城还在。今日一听,不止土默特,叶尔羌、准噶尔、却图、藏巴、喀尔喀,家家都在争谁有资格替历史按印。可城还在,城不等谁。
明日安排三事。康朝对袁崇焕道,一,罗桑法师若出关,你先单独见,把却图条款、素巴第西笺、叶尔羌与准噶尔两封口头方略一并交他,请他写黄教方面对藏巴、对图鲁拜琥的底线,不写空佛理。二,素巴第三日后交喀尔喀细单;同时让他把引朝廷向西那番话写成书面——他要移祸,就让他把漠西各部落名、兵数、粮道全写出来,写不出便是空口。三,素囊、卜失兔各报土默特实册;鄂尔多斯若再有人来,不论娘家还是济农,一律先报与素囊、卜失兔同会,不许单独递太子。三事齐了,再决定先见图鲁拜琥使者、还是先发青海增兵令。
袁崇焕应。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殿下,柳生指挥使在京,若闻归化各印纷拿,必笑臣等又陷文书海。可这类文书,恰是比炮重要的东西。
康朝微微笑了下,难得轻松:柳生带那块破玻璃,看什么都透。我们没那块玻璃,只能用四柱、用名刺、用口供。慢些不妨,别把别人的印,盖到自己脸上。
袁崇焕出书房,夜风迎面。归化城街石被一日马蹄踏得发亮,远处将军府方向有归营号声,低沉而长。他想着罗桑、素巴第、却图、素囊、卜失兔五方名字,又想到赖陆手札那句归化城外,谁是项王——现在看,项王不是一人,是一堆人各自抱着一方旧印,等着朝廷先伸手接。谁接错,谁就成项王。
他翻身上马,不回将军府,先去译经院探罗桑是否出关。马蹄过十字街,见迎宾馆西巷仍亮着灯,却图汗的人虽走,却像把一缕藏香留下;东门方向素囊残部营火稀疏,像被风吹得要灭;北门城楼满桂巡夜,火把一列,照着乌苏嘎鲁图汗白纛一动不动。
归化这一夜,各营各帐都在写自己的理。太子府在收理,将军府在核理,译经院在等理。等到明日,理与理对簿,才是归化真正的忽里勒台——不在草场,在册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