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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复四年正月十九,子时三刻,北京,北镇抚司。

签押房里的烛火烧了大半夜,已积了厚厚一层烛泪。赵世奎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马克西米利安带回的那本簿子,已经翻了两遍,没有合上。他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滑过,停在其中一行字上,又抬起,落到另一行,像是在比对什么东西。他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把簿子递给任何人。

骆思恭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望着窗外夜色中皇宫方向的轮廓。他年过六十,身形依然挺拔,双手交握在身后,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朱正之坐在靠墙的太师椅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也没有放下。他的目光在赵世奎和骆思恭之间来回移动,等待着有人先开口。

马克西米利安站在堂中,等待着。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赵世奎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梅村百户,你和他谈了多久?”

“大约一个时辰。”马克西米利安答。

“一个时辰。”赵世奎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手指在簿子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一个时辰里,他有没有跟你聊过别的?比如——他家里有几口人,他妻子叫什么,他孩子多大了,他离开西伯利亚的时候有没有人送他?”

马克西米利安微微一怔。他回忆了片刻,然后说:“没有。下官问的都是西伯利亚的事务,他没有主动提过自己的家事。”

“你没有问?”

“下官……没有问。”

赵世奎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把簿子往前推了推,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朱正之放下凉透的茶杯,换了一个坐姿:“赵镇抚,你发现什么了?”

赵世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下官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这本簿子里的东西,太干净了。”

他坐直身体,翻开簿子,指着其中一页:“他说总督两年一任,苏列舍夫今年应该卸任。下官在兵部查过一些西伯利亚的情报,俄罗斯人的总督任期确实有两年之例,但下官也查到,有人干了三年才走,有人干了一年就被调走,还有人死在任上。‘两年一任’是规矩,但规矩是规矩,人是人。”

他又翻了一页:“他说海关官员独立于总督,直接向莫斯科报告。下官在锦衣卫干了三十年,见过的‘独立衙门’多了去了。名义上独立的,实际上被总督捏在手心里的,有的是;名义上归总督管的,实际上直接通天听,总督也动不了的,也有的是。他说得这么绝对——”

他抬起头,看着马克西米利安:“——反倒让下官觉得,他像是在背书。”

马克西米利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下官当时也觉得他的回答过于完整,但下官以为,那是因为他当过书记官,习惯了条理清晰地汇报事务。”

“有这个可能。”赵世奎没有否认,“但下官还是觉得,应该跟他拉拉家常。”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在解释给自己听:“下官办案多年,养成了一个习惯。审人的时候,不能光问案子,还得问点别的。问他家里有几口人,问他老家收成怎么样,问他昨天晚上吃的什么。这些看似无关的话,往往比正题更有用。一个人可以在大事上撒谎,但在小事上,很容易露出马脚。”

他停了一下,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了,便收住话头:“下官也只是瞎琢磨,不一定对。”

骆思恭这时缓缓转过身来。

他没有看赵世奎,也没有看马克西米利安,而是看着朱正之:“右都督大人,老臣想看一眼那本簿子。”

朱正之点了点头:“骆指挥使请便。”

赵世奎起身,双手将簿子捧到骆思恭面前。骆思恭接过,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先用手指掂了掂簿子的厚度,然后才缓缓翻开。

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看上许久,有时还会翻回前一页,重新比对。他的表情始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签押房里又安静了下来。烛火在灯罩中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骆思恭翻完最后一页,合上簿子,没有立刻说话。他拿着簿子,走回窗边,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看着马克西米利安,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沉稳:

“梅村百户,你辛苦了。这份口供,很有价值。”

马克西米利安刚要开口致谢,骆思恭却继续说道:“但老夫有几个疑问,想请你帮忙琢磨琢磨。”

他翻开簿子,目光落在其中一页上:“他说,总督两年一任。苏列舍夫是1623年到任的,今年应该卸任。接替他的人是特鲁别茨科伊公爵。”

马克西米利安点了点头:“他是这么说的。”

骆思恭合上簿子,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特鲁别茨科伊公爵到任了没有?”

马克西米利安愣了一下:“他说……他离开莫斯科时,特鲁别茨科伊尚未到任。”

“尚未到任。”骆思恭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也就是说,他离开莫斯科的时候,特鲁别茨科伊还没有正式上任。那他怎么知道接替苏列舍夫的一定是特鲁别茨科伊?”

马克西米利安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

骆思恭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朝廷任命一个封疆大吏,从下旨到赴任,中间可能会有变故。被任命的人可能推辞,可能生病,可能死在路上,可能到了任上才发现不合适,几个月就被调走。这些都是常有的事。他怎么就这么肯定,特鲁别茨科伊一定会接任?”

他顿了顿,又说:“除非——他离开莫斯科的时候,特鲁别茨科伊已经上任了。那他说的‘尚未到任’,就是假话。又或者,他根本不是在莫斯科听到这个消息的,而是在西伯利亚。西伯利亚的消息比莫斯科慢,他知道特鲁别茨科伊被任命了,但不知道他有没有到任,所以用‘尚未到任’来含糊过去。”

他抬起头,看着马克西米利安:“梅村百户,你觉得,哪一种更有可能?”

马克西米利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下官倾向于第二种。他在西伯利亚听到了特鲁别茨科伊被任命的消息,但不知道他是否已经到任,所以用‘尚未到任’来含糊其辞。”

骆思恭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这个问题。他翻开簿子,又找到一处:“他说,海关官员独立于总督,直接向莫斯科报告。”

马克西米利安点了点头:“他是这么说的。”

骆思恭看着他:“你相信吗?”

马克西米利安犹豫了一下:“下官……没有理由不相信。他对西伯利亚的行政体系描述得很详细,包括海关官员的选派方式、任期、报告渠道,都与下官从荷兰商人那里听到的信息相符。”

“相符。”骆思恭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那你有没有问过他——他一个书记官,是怎么知道海关官员的选派方式和报告渠道的?”

马克西米利安再次愣住了。

骆思恭的语气依然平静,像是在和他讨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给总督当书记官,抄写文书,登记毛皮,清点库存,记录审讯。这些事情,都是总督府内部的事务。海关的选派方式和报告渠道,属于另一个系统的运作细节。他一个总督府的书记官,是怎么知道的?”

他顿了顿,又说:“就算他因为工作关系,接触过海关的文书,了解一些情况。但他描述得如此详细——包括海关官员来自哪些城市、任期多久、向哪个衙门报告——这些信息,已经超出了‘偶尔接触’的范围。更像是……”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更像是有人专门教过他。”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赵世奎站在一旁,听到这句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开口。

马克西米利安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收紧。他回想起伊万回答这些问题时的神态——流畅、自信、几乎没有停顿。他当时以为那是书记官的专业素养,但现在想来,那种流畅,更像是一种排练过的熟练。

骆思恭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翻开簿子,又找到一处:“他说,特鲁别茨科伊是波雅尔杜马成员,所以沙皇信任他。”

他抬起头,看着马克西米利安:“这句话,你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马克西米利安想了想,说:“下官当时觉得,这个解释合理。波雅尔杜马是俄罗斯的最高议事机构,特鲁别茨科伊是其中的成员,沙皇信任他,合乎情理。”

骆思恭点了点头:“合乎情理。但老夫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有人问你,锦衣卫指挥使为什么能得到皇帝的信任,你怎么回答?”

马克西米利安微微一怔:“因为……指挥使是皇帝直属的亲信。”

“亲信。”骆思恭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那你知道骆某为什么能得到皇帝的信任吗?”

马克西米利安犹豫了一下:“下官不知。”

骆思恭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马克西米利安,目光平静,像是在等待他自己想明白。

马克西米利安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下官明白了。一个人的靠山,不是靠职务来定义的。特鲁别茨科伊能得到沙皇的信任,不仅仅因为他是波雅尔杜马成员,更因为他和沙皇之间有具体的交情——可能是共同作战的经历,可能是家族联姻,可能是长期的效忠关系。伊万只说了职务,没说这些具体的交情,说明他对莫斯科上层社会的了解,停留在表面。”

骆思恭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合上簿子,拿在手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梅村百户,你有没有发现——他说了这么多,却从来没有说过一个活人?”

马克西米利安一怔:“什么?”

“他说了总督,说了海关,说了雅萨克,说了堡寨,说了军饷,说了运输线,说了部落。但他没有说过任何一个具体的人——除了苏列舍夫和特鲁别茨科伊这两个名字,他没有提过他认识的任何一个同事、任何一个上司、任何一个下属、任何一个他打过交道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你在西伯利亚待了七年,怎么可能一个朋友都没有?一个仇人也没有?一个让你印象深刻的人也没有?”

马克西米利安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收紧。他回想起伊万回答问题时的那种平静——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没有情绪波动。他当时以为那是镇定,但现在想来,那种平静,更像是一种刻意的控制。

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下官……疏忽了。”

骆思恭没有责备他。他只是将簿子轻轻放在桌上,推到马克西米利安面前:“你没有疏忽。你只是太专注于问问题了,忘了问问题以外的东西。”

他顿了顿,又道:“赵镇抚方才说,应该跟他拉拉家常。这个习惯,是好的。”

赵世奎站在一旁,听到这句话,微微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马克西米利安看着桌上那本簿子,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下官现在再去一趟会同馆,补问一些细节。”

骆思恭摇了摇头:“今晚不必了。你已经打草惊蛇了,再去,他会有防备。明天白天,以送酒送肉的名义去,顺便聊几句家常。不要问西伯利亚的事了,问他家里的事。”

马克西米利安躬身:“下官遵命。”

朱正之这时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今晚就到这儿吧。梅村百户,你辛苦了,回去歇着吧。”

马克西米利安再次躬身,转身退出了签押房。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中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签押房里安静了片刻。

朱正之走到桌前,拿起那本簿子,翻了翻,然后放下:“骆指挥使,您方才说的那些——他说的太明白了,没有一个活人——您觉得,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骆思恭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老夫不知道他是什么来路。但老夫知道一件事。”

朱正之看着他。

骆思恭的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中:“他准备的不是一份国书。他准备的是一份投名状。”

朱正之的手指在簿子的封皮上轻轻停住了:“投名状?”

“他说的那些东西——西伯利亚的河流走向、堡寨兵力、税收流程、官员私贩——这些不是使者该准备的内容。使者该准备的是国书、礼物、沙皇的口谕、如何称呼皇帝、如何解释俄罗斯在边境的存在。而他准备的,是怎么打俄罗斯。”

他顿了顿,又道:“一个普通骗子,不会准备这种东西。他一定是有人指点的。指点他的人,要么是想借明朝的手除掉苏列舍夫,要么是想借明朝的手打断俄罗斯的东进步伐。”

朱正之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那这个人,我们是用,还是不用?”

骆思恭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用,但要搞清楚他背后的人是谁之后再决定怎么用。”

他转过身,看着朱正之:“右都督大人,明天一早,老夫想亲自去见一见那个人。”

朱正之点了点头:“好。”

他走到门口,正要迈步出去,忽然停住了,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头说了一句:“骆指挥使,您方才说——一个人能在西伯利亚待七年,怎么会一个朋友都没有。其实还有另一种可能。”

骆思恭看着他。

朱正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也许他有朋友。但他不敢说。因为他怕说出来,会连累那个人。”

说完,他迈步走了出去。

签押房里安静了下来。烛火在灯罩中跳动了一下,爆出一个灯花,又恢复了平静。

骆思恭站在窗前,望着朱正之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是啊……也许他有朋友。”

他没有再说下去。窗外,夜色如墨,北京城的万家灯火已经熄灭了大半,只有皇宫方向的灯火依然亮着,在冬夜的寒风中,像一颗孤独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