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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 五百六十六章 在龙生九子螭吻最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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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六十六章 在龙生九子螭吻最末

光复三年正月初一,寅时三刻。北京,德川秀忠府邸。

家光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算学新说》,是李之藻前年刊印的。窗外的天色还是一片浓墨似的黑,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响,像是有人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什么。

他已经在书案前坐了一个多时辰了。除夕夜守岁是守到子时,府里的仆役们放了鞭炮,吃了饺子,便各自散了。他没有睡,也不想睡。他翻开那本《算学新说》,从第一页开始看,看到第三十七页,又翻回去重新看。那些阿拉伯数字和几何图形,像是一扇他隐约看到光亮、却始终找不到门闩的窗户。他揉了揉眼睛,又低下头,继续看。

隔壁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是阿月在帮父亲整理朝服。隔着一道墙,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像是冬天的风穿过门缝。

“老爷,这玉带扣的位置……是不是偏了?”

没有回音。过了一会儿,阿月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老爷,妾身多一句嘴——少主好胜心强,是好事。您得了国姓,更是家门荣耀。不过……”

她顿了顿:“还请老爷千万不要绝了荫官这条路。毕竟川越藩的老臣们,都愿意忠长少主光耀家门。家光少爷……什么都没有。”

家光握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听到父亲低低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听不清。但他大概能猜到父亲说了什么——大概是“知道了”,或者“我心里有数”,或者干脆就是一声叹气。父亲在面对母亲和阿月的时候,常常只有一声叹气。

他放下书,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院子里积了一层薄雪,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白光。他推开一条窗缝,十一月的寒气裹着爆竹的火药味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远处的天空中,偶尔有一道焰火升起,在夜空中短暂地绽放,然后熄灭,像是一声被掐断的叹息。

他听到正堂的门被推开,脚步声从廊下传来,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他转过身,看到父亲已经穿戴整齐,站在书房门口。

秀忠穿着一身崭新的赤罗朝服,头戴七梁冠,腰系玉革带,手持象牙笏。这套衣服他见过很多次了,但每一次看到,都觉得父亲穿上朝服的时候,像是变了一个人——不再是那个在书房里埋头算账的账房先生,而是一个真正的阁臣,真正的户部尚书。他站在那里,冠上的玉簪在烛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赤罗衣的下摆微微拂动,像是一团安静的火焰。

家光整了整衣冠,躬身行礼:“父亲,新年吉祥。”

秀忠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走上前,伸出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那只手隔着厚厚的朝服,力道不大,但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

“莫要为了复习,伤了身子。”秀忠说。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沙哑,像是熬夜后的疲惫,又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的犹豫。

家光低着头:“是,父亲。”

秀忠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密集的爆竹声,噼里啪啦,像是有人在用鞭子抽打天空。那声音太响了,把他的话语淹没了。秀忠站在门口,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抬起头,望着远处那片被焰火照亮的夜空,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迅速消散了。然后他稳住心神,迈步走出了府门。

家光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白色的雪地上,落满了爆竹炸碎后的红纸屑,像是一地碎了的胭脂。他沿着走廊向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母亲的院子里,灯还亮着。

那盏灯,从除夕夜一直亮到现在。他站在院门口,透过窗纸,能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坐在窗前,一动不动,像是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瓷俑。他从小就知道,母亲在每年的除夕夜都会这样坐着,守着那盏灯,坐到天亮。

她不吃年夜饭,不吃年越荞麦面,不和任何人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望着墙上那幅画像。

那幅画像,他见过无数次。画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道袍,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马上,背景是一片模糊的山川。画师的技法算不上精湛,但那个男人的眉眼画得极好——那双眼睛,像是能看穿画纸,看穿岁月,看穿一切。

他从来没有问过母亲那个人是谁。因为他知道。

“虎千代,新年快乐。”

他站在院门口,隔着那道半掩的木门,听到母亲的声音从屋内传来。那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他从未在母亲平时的语调中听到过的温度。他站在门外,厚实的双唇怎么也合不上,只是哈出一缕白烟,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他低下头,低声念叨了一句:“若是只有忠长,也许便不会拆散那对有情人吧。”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口吃。

他站在院门口,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正要往回走,门子急匆匆地从大门方向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喊道:“少爷!宫里来人了!司礼监的魏公公亲自来了!说是给夫人赐赏!”

家光愣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的门被拉开了。

他转过头,看到母亲站在门口。

阿江穿着一件华丽的唐衣,层层叠叠的衣摆在地上铺展开来,像是一朵盛开的牡丹。她的头发高高挽起,簪着一支金步摇,额间贴着一枚花钿。她的脸上敷了粉,描了眉,点了唇——他几乎不记得母亲上一次这样盛装是什么时候了。她站在那里,像是一幅从古画中走出来的仕女,美得不像一个四十岁的妇人,美得不像一个在除夕夜独坐到天亮的女人。

“走吧。”她说。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家光跟在母亲身后,走向大门。他低着头,看着母亲曳地的衣摆扫过雪地上的红纸屑,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迹,像是一条红色的河流。

大门外,魏忠贤已经等候在那里。他穿着一件簇新的绯色贴里,腰间系着银带,手里捧着一只朱漆托盘。他的身后,站着十几个小太监,每人手里都捧着一只锦盒,在晨光中一字排开,像是一列沉默的雕像。

魏忠贤看到阿江走出来,微微躬身,脸上堆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夫人,新年吉祥。陛下口谕——”

阿江跪了下来。家光也跟着跪了下来。

魏忠贤清了清嗓子,朗声道:“陛下口谕:贤妃张氏诞育皇子,百日之庆,普天同欢。特赐川越藩主夫人浅井氏——云锦十匹,雨花锦十匹,流光锦五匹,玉如意一对,金镶玉步摇一支,妆花缎十匹。钦此。”

阿江叩首:“臣妾领旨谢恩。”

魏忠贤将托盘递到阿江手中,又压低声音,笑着说了一句:“夫人,陛下说了,那流光锦是泰西贡品,一年也产不了几匹。给您留了五匹,算是补上这些年欠下的。”

阿江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是低声道:“多谢陛下恩典。”

魏忠贤没有再说什么,躬身行了一礼,带着一众小太监转身离去。脚步声在清晨的空旷街道上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暮色中。

家光站起身,看着母亲跪在雪地里,手里捧着那只朱漆托盘,一动不动。他张了张嘴,想叫她起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阿江忽然开口了。她没有抬头,依然跪在雪地里,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家光的耳中:“竹千代,你父亲给家里的赏赐,你可以挑自己喜欢的。”

家光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站在那里,看着母亲跪在雪地里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母亲……地上凉。”

阿江没有回答。她依然跪在那里,手里捧着那只朱漆托盘,望着远处那片渐渐泛白的天际线,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站起身,转过身,看着家光。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是他很久没有在母亲脸上看到过的表情。

“走吧。”她说,“回去看看那流光锦。据说那料子在光下会变色,像是把彩虹织进去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你父亲……他记性真好。”

家光没有说话。

他跟在母亲身后,走回府中。晨光从东方的天际线漫溢开来,将屋檐上的积雪染成一层淡金色。母亲走在前面,那件华丽的唐衣在晨光中流光溢彩,像是一只刚刚苏醒的蝴蝶。她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脊背也比平时挺直了一些——那种变化很细微,但家光看出来了。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那时他大概五六岁,还在川越藩的居馆里。有一天夜里,他从睡梦中醒来,听到母亲房间里传来一阵低低的歌声。那是一首他从未听过的歌谣,调子很轻柔,歌词他听不太懂,似乎是某种他从未学过的语言。他光着脚,悄悄走到母亲房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母亲坐在窗前,怀里抱着一件月白色的男式道袍,轻轻地哼着那首歌。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光晕中,她的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欢喜,而是一种遥远的、温柔的、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的表情。

他当时不懂那是什么表情。现在他懂了。那是在看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他跟着母亲走进正堂。阿江在案前坐下,伸手拿起那匹流光锦,轻轻抚摸了一下。那料子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流动的光泽,确实像是把彩虹织进去了。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转过头,看着家光,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竹千代,你过来。”

家光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阿江伸手拿起那支金镶玉步摇,在手中端详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家光:“这支步摇,等你成亲的时候,给你媳妇。”

家光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母亲……还早。”

阿江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反驳。她将步摇放回托盘中,又拿起那匹流光锦,在手中摩挲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你父亲说,这是补上这些年欠下的。他记性真好。二十多年了,他还记得我喜欢什么颜色的料子。”

家光低着头,没有说话。

阿江放下流光锦,转过头,看着家光,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竹千代,你是不是一直想问母亲——那个人,是什么样的?”

家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有抬头,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那片青砖地面,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孩儿……不敢问。”

阿江轻轻叹了口气。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明亮的天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啊……他是个很奇怪的人。他明明可以做天下最有权势的人,却偏偏喜欢一个人到处乱跑。他明明可以娶全天下的美女,却偏偏只对一个人死心塌地。他明明可以对所有人冷酷无情,却偏偏对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记挂几十年。”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他记得我喜欢流光锦。他记得我怕冷。他记得我不爱吃姜。他记得我每年除夕都会坐在窗前等他——虽然他从来没有来过。”

家光抬起头,看着母亲。他看到母亲的眼中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那层水光没有落下来,只是在那里闪烁着,像是一颗被囚禁在眼眶中的星星。

阿江眨了眨眼睛,那层水光便消失了。她转过头,看着家光,脸上重新浮起那丝淡淡的笑意:“不说这些了。你该去读书了。不是说今年二月要考县试吗?还不抓紧?”

家光点了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他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母亲,低声说了一句:“母亲……您等他,等了多久?”

身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听到母亲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从第一次见到他那天起,一直等到现在。”

家光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望着门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庭院,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迈步走了出去。

他走回书房,在案前坐下。那本《算学新说》还翻在第三十七页,窗外的天光已经完全亮了,阳光透过窗纸,在书页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晕。他低下头,看着那些阿拉伯数字和几何图形,忽然觉得,它们好像没有那么难懂了。

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开始演算。

中午时分,阿月端着一碗红豆汤圆走了进来,放在他的案角。她看了一眼他案上那张写满了算式的纸,没有说什么,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少爷,歇一歇吧。从早上到现在,您还没吃东西呢。”

家光放下笔,端起那碗汤圆,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汤圆还是温的,红豆沙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他嚼着那口汤圆,忽然觉得,今年的新年,好像没有往年那么冷了。

他放下碗,又提起笔,继续演算。

傍晚时分,秀忠从宫中回来了。他换下朝服,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道袍,走到书房门口,看到家光还在案前坐着,案上堆满了写满算式的纸张。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开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本书。他走到案前,将那本书放在家光面前。家光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同文算指》,李之藻和利玛窦合译的泰西算学着作。

秀忠没有解释什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这本比《算学新说》讲得清楚。你先看前编,再看通编。前编看懂了,通编就不难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家光低头看着那本《同文算指》,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翻开封面,从第一页开始看起。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又传来几声爆竹响,零零星星的,像是新年的余韵在空气中缓缓消散。家光坐在灯下,一页一页地翻着那本书,偶尔停下笔,在纸上演算几下,然后继续往下看。

那盏灯,一直亮到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