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思远看见两人凑在一起的两张脸,尤其是Lisa一副探究审视的模样,顿时有些窘迫,一边忍着针穴传来的持续痛感,一边慌忙解释,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没有哭,不是你想的那样。”
一旁的周凯见此情景,忍不住低笑出声,捻针的动作稍微放缓,对着镜头扬了扬下巴,主动帮忙解围:“你们可别误会,他这哪是伤心落泪,纯粹是针灸疼的,刚才折腾半天,差点没忍住哼出声。”
镜头顺势一晃,江瑶这才看清齐思远胸口露出的皮肤上扎着数根银针,旁边还燃着艾草,淡淡的白烟飘在他身侧,顿时明白过来刚才是自己误会了,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可看着他紧蹙的眉峰,心底又泛起淡淡的心疼。
Lisa挑了挑眉,半点没有心软,隔着屏幕对着齐思远扬了扬下巴:“合着是疼出来的红眼眶,我还以为我说的话戳中你愧疚的心思了。不过就算是针灸疼,也是你活该,谁让你之前事事隐瞒,害得瑶瑶孕期遭这么多罪。”
齐思远被针扎得浑身不适,又被Lisa直白数落,一时无言,只能轻轻叹了口气,目光牢牢黏在屏幕里江瑶略显憔悴的脸庞上,压下满身酸胀,柔声开口,只关心她的状况:“你玩了这么久,是不是累了?怎么还不睡觉,特意打视频过来?”
江瑶盯着屏幕里扎满银针、眼尾泛红的齐思远,先前心里那点软乎乎的担忧瞬间落空,还夹杂着几分哭笑不得的嗔怪。她方才满心以为,是下午Lisa的一番斥责敲醒了他,让他独自躺在床上满心悔恨,默默掉眼泪反省过错,没想到到头来,只是针灸疼出来的红眼眶。
她微微抿起唇,故作气鼓鼓地扬了下眉,清亮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去,带着十足的小脾气:“齐思远,我还以为你总算知道后怕、真心悔改偷偷哭了呢!合着全是针给疼的,白让我替你揪心半天!哼!”
话音落下,不等齐思远忍着浑身酸胀、张嘴再多解释半句,江瑶指尖干脆利落地一滑,直接挂断了视频通话。屏幕骤然变黑,连一句辩解的空隙都没留给对面的人。
手机安静下来,齐思远举在半空的手僵住,嘴里到了嘴边的解释硬生生卡在喉间,胸口穴位传来的酸胀刺痛又猛地加重几分,一时间又疼又无奈,只能轻轻叹了口气。
一旁捏着银针的周凯憋了许久的笑意,这下彻底绷不住,低低地放声笑出来,肩膀都跟着微微颤动。他放缓捻针的力道,打趣地看向一脸窘迫的齐思远。
“看见没,人家压根不心疼你扎针受罪,反倒觉得你白装了一场愧疚,干脆挂你电话不给你辩解机会。”周凯眼底满是戏谑,“本来还想着江瑶打视频过来是惦记你,结果倒好,误会你落泪反省,发现只是疼的,当场闹脾气挂断,这下舒服了?”
齐思远放下手机,无力地侧过头,眉峰依旧紧紧蹙着,穴位持续传来的酸麻痛感一阵接着一阵。
“我哪里装了,方才心里确实愧疚得不行,谁知道刚好赶上扎针眼眶发红,平白惹她误会。”他声音带着淡淡的委屈,胃部也跟着隐隐泛起酸胀,“她本来都困得要睡着了,特意抽空打视频关心我,反倒被我这副样子闹得生闷气。”
“这可不怪我,是你经络堵得太厉害,下针才会这么疼。”周凯笑得停不下来,顺手调整了一下艾草条的位置,温热的暖意缓缓熨在他的小腹,“再说江瑶这点小脾气也正常,她方才还满心柔软惦记你,结果发现是自己自作多情,换谁都要闹一下。等过会儿气消了,自然就不跟你置气了。”
齐思远轻轻闭上眼,耳尖微微发烫,一边忍受着针灸绵长的痛感,一边忍不住回想刚刚视频里江瑶气鼓鼓的模样,心底又无奈又柔软。明明自己满身病痛躺在病房,到头来,反倒因为一场针灸闹了个乌龙,惹得江瑶赌气挂断电话。
袅袅艾烟缓缓升腾,病房里只剩周凯偶尔克制不住的轻笑声,和齐思远时不时因刺痛倒吸冷气的细微声响。他暗自打定主意,等针灸结束、身体再好一些,一定要亲自去产科病房,好好跟江瑶解释清楚这场啼笑皆非的误会,好好安抚她方才落空的心思。
视频黑屏的一瞬,病房里安静了两秒,方才还凑在一旁看热闹的Lisa收回身子,侧头看向身侧抿着唇、看似闹别扭的江瑶。
她跟江瑶相识多年,闺蜜心里那点弯弯绕绕的心思,她一眼就能看穿。方才那句带着嗔怪的气话,还有急匆匆挂断通话的动作,哪里是真的动怒,分明是装出来的模样。
Lisa往病床内侧挪了挪,手肘轻轻碰了碰江瑶的胳膊,语气带着了然的笑意,慢悠悠开口发问:“行了,咱俩谁跟谁,别跟我装了。明明心里根本没气,非要摆出一副恼火的样子,还干脆把视频挂断,故意逗他干什么?”
江瑶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光滑的外壳,眼底那点佯装出来的不悦转瞬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藏不住的柔软。她微微垂着眼帘,不肯直视Lisa探究的目光,嘴硬地小声辩驳。
“我才没有生气。”
话音顿了顿,她抬手轻轻抚上自己隆起的小腹,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羞怯,道出心底真实的想法:“我只是不想让他看出来我在心疼他。”
方才视频里,看见齐思远眼眶通红,她第一反应就是揪着心,生怕他独自陷在愧疚里难过落泪。后来知道只是针灸扎得疼,悬着的心落了地,可那份担心却半点没有消减。
她清楚齐思远本就满心自责,时时刻刻都觉得亏欠自己,若是让他看清自己还在惦记、心疼他,只会加重他心底的负罪感。他本就因为接连的错事自我否定,倘若再察觉到她毫无保留的包容与心疼,怕是又要钻牛角尖,一遍遍责怪自己没用,连妻儿都护不住。
Lisa闻言失笑,伸手揉了揉江瑶的头发,语气满是无奈:“你啊,就是心思太重,事事都替他考虑周全。明明满心满眼都挂记着人家,偏偏还要硬撑出一副冷淡赌气的样子,刻意藏起自己的心疼。”
“不然能怎么办。”江瑶轻轻叹了口气,困意又悄悄涌了上来,眼皮微微发沉,“他现在本来就整日反省,身体还一身病痛,要是再知道我还心疼他,只会越发觉得自己亏欠我更多,又要闷在病房里胡思乱想折磨自己。稍微摆出一点冷淡,反倒能让他别把所有压力都扛在自己身上。”
嘴上佯装生气挂断电话,不过是她笨拙又温柔的掩饰。那份藏在心底的担忧与心软,她不敢轻易展露在齐思远面前,只能借着一点小脾气掩盖过去。
Lisa摇摇头,伸手拉过薄毯盖在江瑶身上,妥协般道:“好好好,我懂你的心思。不生气就不生气,咱们不表露心疼。赶紧趁着这会儿安静睡一会儿,别熬坏了血压。”
江瑶轻轻颔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双眼。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方才视频里,齐思远扎着银针、眉头紧锁强忍疼痛的模样,心底那点藏好的心疼,又悄悄漫了上来。
艾条燃尽大半,墙上时钟的指针稳稳走过七十五分钟,整套理疗流程刚好结束。周凯放下手里捻针的指腹,先把燃着的艾草移到一旁隔热托盘上,随后指尖轻巧发力,顺着穴位走向依次起针。
银针一根根脱离皮肉,酸胀刺痛的束缚感缓缓褪去,齐思远紧绷了许久的脊背骤然松弛,重重往枕头上一靠,长长吐出一口积压多时的浊气,那副模样活脱脱像是刚从一场煎熬里解脱,如蒙大赦。
他侧过头,眉眼间还带着未散的疲惫,忍不住跟周凯抱怨,语气满是控诉:“你这所谓精简改良的针灸手法真不行,疼死我了,从头到尾没消停片刻。”
周凯将取下的银针规整收好,抬眼斜睨他一眼,半点不认同他的说辞,挑眉回怼:“我手法不行?你倒是先摸摸自己那个毛病百出的破胃再说。”
他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伸手指了指齐思远上腹的位置,条理清晰地跟他拆解缘由:“长期情绪郁结、饮食不规律,再加上之前肺病折腾得气血两虚,脾胃经络堵得严严实实,气血根本走不通。穴位淤堵严重,下针的时候酸胀刺痛感自然会成倍放大,换任何一个医师来扎,你照样疼得受不住,这锅可扣不到我手法头上。”
齐思远下意识抬手揉了揉刚扎过针的胃部,温热舒缓的暖意还残留在皮肉之下,方才尖锐的痛感淡了不少,连日来反反复复的闷胀不适感确实消散大半,心里清楚周凯说得句句属实,嘴上却依旧不服软:“就算经络堵,你下手也可以轻点,刚才视频打过来那会儿,疼得我话都说不利索,还被瑶瑶误会我独自难过哭了,平白闹一场乌龙。”
提到刚才那通视频通话,周凯忍不住低笑起来:“这事能怪我?谁能料到江瑶偏偏挑针灸最疼的时候打视频。再说人家明明心里惦记你,特意忍着困意打来,结果看见你红着眼眶,以为你愧疚落泪,得知只是扎针疼的,立马闹脾气挂断电话,说到底还是你自己闹出的笑话。”
齐思远耳尖微微发热,想起江瑶方才气鼓鼓的语气,心底又软又无奈。他安静躺靠在床头,四肢舒展放松,没有了银针持续刺激的痛感,浑身都轻快许多,胸腹间那种沉甸甸的憋闷感也消失无踪。
“话说回来,扎完确实舒服不少。”沉默片刻,他低声妥协,承认理疗的效果,只是依旧不肯完全服软,“但疼也是真的疼,下次再调理脾胃,能不能酌情减轻点力道。”
周凯收拾好全部理疗工具,随手给他递去一杯温水:“力道轻重得看你身体状况,等你往后少胡思乱想,好好吃饭养脾胃,经络通畅了,自然就不会有这么强烈的痛感。现在最重要的是放平心态,抓紧养好身体,早点去产科陪着江瑶,别总纠结扎针疼不疼这点小事。”
齐思远捧着水杯小口饮水,目光无意识落在手机屏幕上,脑海里又浮现出江瑶佯装生气挂断视频的模样。他清楚江瑶根本不是真的恼怒,只是不愿让自己察觉她藏起来的心疼,一想到这里,心底那点针灸带来的疼痛,反倒化作一缕淡淡的暖意,悄然抚平了满心焦躁。
周凯把所有针灸器具规整收纳进帆布理疗包,随手将用过的艾草残渣清理干净,拍了拍手上的浮灰,直起身看向床上还兀自出神的齐思远。病房里艾香还未散尽,温热的余韵覆在齐思远胸腹,可这人半点没有安分休养的意思,目光落在手机屏幕,魂早就飘去产科病房了。
他无奈叹了口气,上前把床头靠背轻轻放平,语气带着几分勒令的意味:“你老老实实闭着眼睡一会儿,别脑子里乱七八糟琢磨一堆没用的。你身上这肺栓塞、反反复复的胃痛,大半病根都是思虑过度憋出来的,再这么无休止胡思乱想,之前针灸疏通的经络又要淤堵回去。”
齐思远仿佛压根没听见他的叮嘱,全然无视周凯的劝告,自顾自低声呢喃,眼神认真又茫然,满心都盘旋着如何弥补江瑶这件事:“你说等我们两个人先后出院之后,我到底该怎么好好补偿瑶瑶?”
“她怀着孕因为我受了这么多惊吓,血压居高不下,孩子还差点缺氧,光是几句道歉根本弥补不了。往后孕期所有琐事我都想一个人扛下来,家务琐事一点都不让她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