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追随凯恩的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
她原本在广岛的一个公园里长椅上坐着,从清晨坐到黄昏,一动不动。
凯恩每次在公园广场演讲时,她都低着头默不作声的听着,她的眼睛浑浊,但里面有一种空洞的光,是绝望到了尽头之后反而腾出来的空荡荡的光。
“你发的那个小册子里面说的是……是真的吗?”今天她终于鼓起勇气趁凯恩演讲结束凑过来问。
凯恩在她旁边坐下,没有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装订好的小册子,递给她。
老妇人接过,翻了几页,又合上。
“我也有一本,看过了很多遍,但我不相信有那样的世界”
凯恩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我详细说给你听。”
他没有讲竹简上的文字,没有讲那个没有边际的平面。
他只是说了一个故事。
关于一群人去到一个地方,那里没有战争,没有饥饿,没有人在深夜被敲门声惊醒。
他们不需要钱,不需要身份,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配活着。
他们只是活着,像青草想绿树一样自由自在的活着。
老妇人听完,问:“那里收老人吗?”
凯恩说:“收。”
她又问:“那里收没手艺的人吗?”
凯恩说:“收。”
她站起身,把那张皱巴巴的报纸折好,塞进口袋,说:
“我跟你走。”
凯恩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站起身,向前走去。
老妇人跟在他身后。
他们全程没有交流,只是走,穿过广岛灰蒙蒙的、霓虹灯闪烁的街道向前走着。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没有人在乎他们。
一个没有人知道名字的外国人,一个没有人在意名字的倭国老妇人,在暮色中走着,像两片被风吹到一起的落叶。
凯恩遇到的第二个人是个中年男人。
他在大阪的一家弹子房门口蹲着,面前摆着一个纸板,上面写着“找工作,管饭就行”。
他穿着皱巴巴的西装,领带歪在一边,皮鞋已经磨破了底。
凯恩经过他面前,他抬起头,说:
“你是那个在广场演讲的人?”
凯恩停下脚步。
“我读过你的书。”
男人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玻璃上摩擦,
“我破产了。公司倒了,房子没了,老婆带着孩子走了。
我欠了一屁股债,还不上。
我想死,但不敢。”他顿了顿,
“你那书里说的,不争不抢,不问不辩。我没太看懂,但我读了好多遍,每次读完都觉得……心里没那么堵了。”
凯恩看着他,没有说“跟我走”,没有说“你会找到出路”。
他只是把那本小册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男人面前的纸板上,然后继续走。男人看着那本小册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把纸板折好,夹在腋下,跟了上去。
第三个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在京都的一条巷子里靠墙站着,手里拿着一罐啤酒,眼神涣散。
凯恩经过他身边,他忽然开口,英语很流利:“你是美国人?”
凯恩停下。“曾经是。”
“我在加州留学过。后来签证过期,回来了。找不到工作,不想回家,不知道干什么。”
他把啤酒罐捏扁,扔进路边的垃圾桶,“你那书里写的,是真的吗?”
没等凯恩回答,年轻人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看透了、无所谓了、什么都不在乎的笑。
“算了,真假不重要。反正我也没别的地方去。”
他跟了上来,这样的情景,每一天都在上演。
有些人跟了几条街就消失了,有些人跟了一天、两天、一周。
他们不说话,不唱歌,不喊口号。只是跟着凯恩的脚步。
从广岛到大阪,从大阪到京都,从京都到名古屋。
他们走过那些灯火通明的商业街,走过那些阴暗潮湿的小巷,走过那些被遗忘的、无人问津的角落。
没有人注意他们,没有人在乎他们。
但那些同类的、同样被抛弃的、活不下去的人,开始注意了。
他们在街头、在公园、在24小时营业的麦当劳里,看到那些手里拿着同样小册子的人。
然后他们也开始找凯恩。
第三十七天,队伍已经有两百多人。
凯恩没有数过,他只是按着自己的固有频率做着。
每天到一个新地方演讲。
追随着没有人问“去哪里”,因为去哪里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在一起。没有战争,没有饥饿,没有人在深夜被敲门声惊醒。
他们心里那根绷了一辈子的弦,终于松了。
太平山顶。
秦若雪感慨的说:
“凯恩已经不是在播种子了。他是在身体力行的引导大家。”
武振邦微笑点头:
“这就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底层的力量才是这个世界最强的,那些自以为统治一切的人,只不过是在虚假的自我陶醉中等待死亡而已。”
他转过身,指着书房墙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
地图上,每一个国家都有边界,每一条河流都有名字。
“若雪你看着吧,不久的将来,这个世界的底层民众就会觉醒,到那时,那些高高在上的资本老爷们就会哀殍遍野,再没有底层牛马供他们驱使。
你猜到那时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秦若雪也是两世为人,虽然是个技术宅出身,但也曾耳濡目染。
“世界现有的财富分配格局将会被彻底打乱重组?”
她抬头看了一眼武振邦赞许鼓励的目光,心中信心倍增,继续说道:
“原有的金字塔格局会从底部开始崩溃,原来的中层沦落为底层,而金字塔尖上的人,会在这次山崩地裂般的重组中跌落神坛!世界彻底因此而改变。”
武振邦仰天大笑。
“不止,一些不甘就此沦为底层建筑的炮灰的中层们,会揭竿而起掀翻那高高在上的老爷们。
然后……”
秦若雪俏脸满含期待地看着自己的男人挥斥方遒。
“………然后自己去做老爷,进入下一道轮回。”
秦若雪目瞪口呆。
她被武振邦这最后的反转彻底弄懵了。
让她一个一生醉心于技术的宅女理解这些的确有些为难。
她开始像找到了新科研课题一样,拉着武振邦不停的索取。
二人喋喋不休的声音穿过敞开的玻璃窗,传到别墅之外……。
空间里,没有这些纷争。
这里只有平面,没有尽头的、可以承载所有人的的平面世界。
而凯恩,正在把那些活不下去的人,一个一个地带到这个美丽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