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娃坐在副驾驶，湿透的黑色真丝吊带睡裙贴着皮肤，风一灌进来，布料便冷冰冰地黏在腿侧。
白金色短发垂在锁骨附近，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左脚底缠着的布条已经洇成暗红色，血水混着雨水，从脚踝一路流进鞋里。
她没去管那只脚。
蓝眼睛转向驾驶位，盯住王振华握着方向盘的手。
抢来的福特面包车在泥泞公路上横冲，车尾不断甩出泥浆，发动机的吼声几乎盖过车厢里的一切动静。
城西公路沉在雨夜里，前方连路牌都看不清。
雨刷器拼命来回摆动，刚刮出一小片视野，新的雨水又立刻糊满挡风玻璃。
凌晨两点十分，芝加哥的冷风从车门缝里钻进来，像带着水汽的钩子，贴着皮肤往骨头里钻。
隔着模糊的车窗，艾娃看见公路前方亮起几道晃动的红光。
有人站在雨里挥舞荧光棒。
黑手党的外围路卡。
两排水泥防爆墩横在路中央，墩子之间拖着带刺的阻车钉。
路边停着两辆防弹吉普，车顶探照灯照着积水，白光铺满整段公路。
“前面有路障。”
她开口时，引擎声正好拔高，后半句话被震得发散。
按常理，王振华该减速。
交涉，弃车，或者钻进旁边的荒地绕路。
对面的布置已经接近军方临检规格，正面撞过去，和拿脑袋去顶墙没有多少区别。
可王振华连脚背都没松开。
油门被踩到底。
福特面包车发出一阵发闷的嘶吼，转速表冲进红区，指针抖得厉害。
“李响。”
后座传来衣料摩擦声。
李响没拔刀，先把身体伏低，缩进前排座椅后方，双手护住后脑。
艾娃终于看清路卡后面的沙袋。
两个穿黑色雨衣的枪手伏在那里，各守着一挺点五十口径重机枪。
弹链拖进泥水，黄铜弹壳被探照灯照得发亮。
这两挺枪一旦响起来，面包车的铁皮撑不了几秒。
她扣住车门把手，指甲陷进塑料边缘，留下几道发白的痕迹。
路卡上的守卫也看清了车速。
挥荧光棒的人先慌了，整个人往路边沟里扑，泥水溅了满身。
沙袋后的机枪手扑向枪栓，动作乱成一团。
五十米。
王振华一把打过方向盘。
车身横着甩出去，轮胎碾过积水，尖锐的摩擦声划过整条公路。
泥浆从车轮两侧翻起，砸向旁边的防爆墩。
车头擦开正中的阻车钉，右侧车身贴着水泥墩撞过去。
火星沿着车门底部一路窜开。
金属被撕扯的声音钻进耳朵，半扇车门当场裂开，冷风和雨水从缺口里灌进车厢。
王振华摇下车窗。
雨水扑上他的侧脸，顺着下颌往衣领里流。
黑星手枪已经握在右手。
枪管伸出窗外。
砰。
砰。
两声枪响穿过雨幕。
沙袋后的两个机枪手刚摸到扳机，额头便多出血洞，身体歪着滑进泥水。
重机枪失去支撑，枪管垂了下去。
面包车撞断木制栏杆，挂着半块破车门，越过第一道防线。
艾娃被甩向座椅靠背，胸口撞得发闷，呼吸卡了半拍。
再转过头，王振华已经把枪塞回腰间。
他的呼吸没有乱。
高速行驶的车里，两发子弹全打中额头。
黑手党那帮人守着掩体，原本等着对方减速交涉，或者停下来对射。
谁会开着一辆快散架的面包车，直冲两挺重机枪。
剩下的枪手站在雨里，枪还没端稳，车已经冲进夜色深处。
两公里后，引擎盖开始往外冒白汽。
刚才那一下撞坏了水箱，温度表顶到尽头，红灯在仪表盘上乱闪。
王振华踩住刹车。
面包车在灌木丛边缘滑出去一段，轮胎拖开两道深沟，终于陷进泥地。
“下车。”
变形的车门被他踹开。
李响从后座翻出去，半截日本刀握在掌中，刀身贴着雨水，四周的树影在他身边晃动。
艾娃解开安全带，跳进泥水。
脚底刚落地，伤口便被泥沙磨了一下，疼得她脸色发白。
她咬住牙，没出声，跟上两人。
凌晨两点半。
科尔顿庄园北侧的灌木林被雨浇得漆黑，树叶上的水不停往下砸，密集的沙沙声盖住了远处的犬吠。
三个影子伏低身体，贴着泥地朝庄园摸过去。
王振华停在一处排水管出口前。
半人高的水泥管里流出污水，浮着烂菜叶和塑料袋，臭味混着潮湿泥腥，直冲鼻腔。
管口挂满青苔，边缘还有几根断掉的铁丝。
“图纸。”
艾娃从防水背包里取出军用便携终端。
那东西只有砖头大小，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屏幕上闪着一行行绿色字符。
她蹲到废弃接线盒旁，将几根铜线接上接口，指尖沾满泥，敲键盘时却没有半点停滞。
“九十年代初，军情五处给这里留过一套维护后门。”
她盯着屏幕，语速快了起来。
“詹姆斯后来换过安保设备，外围有四组探照灯，围墙附近装了红外热能探测器。”
“十米内出现活物，警报就会响。”
字符滚到最底部。
艾娃抹掉屏幕边缘的雨水，抬头看向王振华。
“庄园有两套供电系统。”
“主楼接市政电网，地下室还有独立发电机组。”
透视墨镜被王振华从空间里取出，戴上。
雨幕和砖墙在镜片后的视野里淡成灰白色，主楼内部浮出密密麻麻的红点。
有人在走廊里巡查，有人守在窗边，也有人停在楼梯口不动。
围墙上的热源沿着固定路线来回移动。
“八十个人。”
王振华摘下墨镜。
“詹姆斯把能用的人都塞进主楼了。”
李响用拇指擦过刀身，雨水从刀刃滑下去。
“正面进不去。”
“桥头有两挺重机枪，水面还有巡逻艇。”
王振华看向那条污水横流的排水管。
“我们不走桥。”
两块橡皮泥似的c4炸药被他取出来，延时雷管连在一旁。
炸药递到艾娃手里。
“你去东侧配电房。”
“市政电网和备用发电机的线路，全炸掉。”
艾娃接住c4，手掌稳得出奇。
她扯了下嘴角。
“你不怕我带着炸药跑掉？”
王振华看了她一眼。
“詹姆斯现在满城找你。”
“你敢单独离开，活不到天亮。”
艾娃将c4塞进风衣口袋。
睡裙下摆被她系成结，小腿露在雨里，方便奔跑。
“给我十分钟。”
说完，她钻进右侧灌木丛，枝叶摇晃几下，很快没了动静。
李响望着她离开的方向。
“分兵有风险。”
“她没有重火力。”
王振华给黑星手枪重新上膛。
“她得拿出投名状。”
“军情五处出来的人，不会这么容易死。”
“走。”
他弯腰钻进排污管。
李响跟在后面。
管道里没有光，污水漫过脚踝，死老鼠和腐烂树叶贴着管壁漂过去，臭味闷在狭窄空间里，熏得人眼睛发涩。
透视墨镜戴在王振华脸上，前方的水泥结构在镜片里透出轮廓。
这条管网是科尔顿庄园最初修建时留下的排污系统。
改建图纸上标着封堵，实际只焊了一道铁栅栏。
两人要在地下爬五百米，从桥下穿进主楼后厨。
头顶隔一会儿便传来脚步声。
巡逻队正在地面走动。
李响踩进污水时几乎没有声响，军靴从烂叶间掠过，连水花都没溅起来。
五分钟后，前方出现一扇生锈铁栅栏。
拇指粗的钢筋嵌在水泥壁里，中央挂着一把黄铜大锁。
王振华停下，将手掌贴上冰凉的铁管。
头顶有震动传下来。
“上面是主楼后厨。”
他的声音贴着管壁传到李响耳边。
万能钥匙从空间里落进掌心。
细长探针插入锁孔，转了两下。
咔哒。
锁芯里的弹簧断开。
黄铜锁被摘下来，丢进污水，沉下去时只冒出几个小泡。
铁栅栏被推开。
后面是一口垂直检修井。
铁爬梯爬满锈斑，一直通往头顶的方形井盖。
李响走到梯子下方，半截日本刀横咬在齿间，双手扣住铁杆。
肩膀刚动，王振华按住了他。
透视镜片里，井盖上方有两个红点。
两个人都端着长枪，守在后厨入口。
此刻推开井盖，等于把自己送到枪口前。
需要等外面乱起来。
王振华抬手看表。
艾娃离开九分钟了。
她还活着，现在该摸到配电房附近了。
管道里的空气越发浑浊，臭水味堵在喉咙里，吸进一口都让人反胃。
李响握着爬梯，手背的筋络绷起。
他在等命令。
只要王振华开口，井盖掀开的瞬间，他就会扑出去，解决上面的两名守卫。
王振华盯着那两个热源，手表秒针一格格往前跳。
九分三十秒。
九分四十秒。
詹姆斯缺乏安全感，把八十名精锐锁进一栋楼里，防线看着严密。
断电以后，没人知道走廊尽头站着谁，枪口会先指向敌人，还是自己人。
恐慌能替他们打开缺口。
九分五十秒。
万能钥匙被收回空间。
黑星手枪落进右手，左手搭上井盖边缘的锁扣。
老式机械锁被水汽侵蚀多年，金属表面长满褐色锈斑。
王振华稍一用力。
锁扣断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头顶的两个红点还守在原位。
谁也不知道，脚下那条臭水管里，已经爬进两个要命的人。
十分钟后，地面传来一声闷响。
厚重水泥层挡住大半声浪，污水仍在管道里荡开一圈圈波纹。
c4起爆了。
艾娃办成了事。
紧跟着，通风口漏下来的那点光熄灭。
整座庄园沉进黑暗。
透视镜片里的热源开始乱跑，红点在走廊间撞成一团。
“断电。”
王振华吐出两个字，左手推向井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