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工作人员接过材料,翻开公函文件的封面看了看,又核对了证明材料上的印章,这才开口道:
“同志,你们报送的农田改造试点筹备材料,归咱们省革委会生产组农林办公室农业组承办。大厅楼梯上去,二楼东侧走廊到头便是农林组办公区域。进门先到组内内勤工作台登记报备,再把材料递交给农田基建专项办事岗位即可。”
顿了顿,对方又补充道:“西侧走廊是水电组办公间,这份涉及水土治理、抗旱引水的资料,后续还要同步抄送一份过去留存备案。”
润叶颔首道谢,嘴唇动了动,本想问一下孙少安所在的经济作物管理科在哪个办公室,但身后一个人见她已经问完,便迫不及待地挤了上来。润叶便没再多问,收起材料走到门口,提着行李向二楼走去。
农林组办公室在二楼东侧走廊尽头,位置倒是好找。润叶推门进去,里面比一楼的接待室安静许多,几排办公桌整齐排列,几个干部模样的人正伏案工作,没人抬头看她。
她走到内勤工作台前,一个年轻的科员干事接待了她。那干事接过她递来的公函文件,翻了翻,脸上露出些迟疑的神色,说了句“您稍等”,便转身进了里间的处长办公室。
润叶站在外面等着,目光在办公室里慢慢扫过。墙上贴着领袖像,挂着毛主席语录,还有几幅宣传画,画上写着“农业学大寨”几个大字。这些都让她觉得亲切,县里的办公室也是这般布置,大同小异。
不大一会儿,那干事从处长办公室出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四十多岁的样子,中等身材,穿着深蓝色的干部服,面容和善,一出来便朝润叶点了点头。
“同志,你好,我是农林组的处长,姓刘。”那人说着,又接过润叶的材料翻了翻,“原西县这份试点筹备材料,最初确实是我们组下发通知对接。”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些许歉意:“只是如今情况有变……。关于高原缺水农田改造试点县这个项目,现在已经移交到省厅最近新组建的‘旱作农业技术推广站’负责了。这个部门的职责是这项计划全省专项的唯一推广机构,对接国家试点,统筹黄土高原缺水农田技术落地。”
润叶听着,心里微微一紧。她大老远从原西跑来,若是材料送错了地方,那可就麻烦了。但她脸上没露出来,只是认真地听着。
刘处长见她神色镇定,便笑了笑,又说:“这个部门刚刚组建,你们原西县就送筹备材料来了,倒是最早的一批。对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目光落在田润叶身上,随口问道:“这个新站点里,孙少安副站长也是原西人,认识吗?”
听见孙少安三个字,田润叶心口骤然一热,眉眼间不自觉泛起暖意。
她此番借着送材料的由头赶来省城,心底最真切的念想,便是见见久未碰面,才扯结婚证就分开的少安哥。
她望着刘处长,轻声回道:“同志,孙少安是我爱人。”
刘处长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惊讶而又热情的笑容,连声说:“哎呀,原来是孙处长的爱人!这可真是巧了,巧了!”他一边说,一边伸手便去帮润叶提行李,
“走走走,我带你过去,推广站在东侧辅楼办公,这边走。”
润叶有些不好意思,连连说“我自己提就行”,但刘处长已经拎起了行李,抬腿就走在前面。
她只好跟在后面,想着马上要见到她心心念念的少安哥,心就扑通扑通剧烈跳动着。
刘处长边走边说,言语间满是赞许:“孙处长可是了不起啊,这次在京城农业大会上为我们省厅争了光,那可是在全国农林系统面前露了大脸。”
润叶听着,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和刘外长挨近了些,少安哥所有的一切她都感兴趣。
刘处长一路感慨赞叹着,低声告诉她,这次孙少安同志和汪文杰同志被农林部授予了全国农林科技先进工作者称号。
由他们牵头拟定的那个黄土高原旱地农田科学种植方案,也获得了国家农林科技成果一等奖。
刘处长赞叹着,“因为这个方案的影响,国家层面,让农业部专门成立了国家农业部旱地农业技术推广总站,各省设推广分站,直属国家总站。
“咱们陕西省站也是随着他们回来才建立,级别可是副厅级,比厅里其他部门高半级”
刘处长边走边说,语气里透着羡慕和自豪,
“省站党委书记是林崇山,由国家农林部技术推广总站直接选派任职。
站长就是汪文杰,副厅级……啧啧,他才二十三……!
副站长就是你们家孙少安了,也是实打实正处级干部……,哎。”
“正处级!”
这三个字落进耳朵里,润叶的脚步猛地一滞,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连忙稳住心神,脸上却已经掩不住那难以置信的错愕。
刘处长没注意到她的异样,继续说:“省站虽说直属农林部,但也纳入了地方行政职级序列。
部委也只下派党委书记,体现的是上级对地方农林推广工作的管控督导,党政同级别架构相互制衡配合。
“孙少安同志身居核心领导岗位,是衔接上层决策与基层农技实操的关键中坚,如今手握实权,分量不轻呐。”
田润叶跟在刘处长身后,缓步踏入农林技术推广站的院落。城墙方向吹来习习凉风,裹挟着盛夏的暑气,撩动她额前细碎的发丝。
她脚步虚浮,如同踏在绵软的棉絮之上,整个人都有些发飘。
正处级……!
这三个字反复在脑海里盘旋轰鸣,好似钟声在耳畔不停敲响。
往昔岁月一幕幕扑面而来,记忆里那个在贫苦的双水村,终日面朝黄土背朝天,凭一身蛮力苦苦养家糊口的愣头汉子,那个被生活重担压得步履维艰的年轻后生,如今跻身省级机关领导层,稳稳就任省旱地农业技术推广分站副站长,实打实的正处级职级。
这个职级,已经和她二爸田福军平起平坐了。
田福军现在是县委领导,在少安哥这个年岁时,还只是一名带干部编的普通干事。
而她的少安哥,如今已经是省推广站的副站长,实打实的正处级干部。那么以后他到二爸这个年纪时,会达到什么级别,正厅,还是省部……?